第二章 横祸

沈青崖整个人僵住了。

黑石贴上心口的瞬间，那点温热陡然拔高，烫得他冷汗唰一下冒出来——烫，却又不疼，像有人拿烧红的铁筷往他血脉里捅，捅进去的却是一股活水。那一瞬他脑子里嗡一声炸开，无数细碎光点炸了满眼，似字非字、似图非图，横七竖八地往他神识里挤。

可只炸了一下，就灭了。

光点散去，沈青崖大口喘气，后背衣裳洇透了冷汗。他再低头看黑石，石头上的纹路似乎比方才浅了些许，几乎瞧不出来。他试着用灵识探它，跟赵秉烛一样——什么反应没有，神识碰上去跟摸到一面冷冰冰的墙似的。

刚才那一下是错觉？沈青崖不敢确定。但他记住了一件事：光点炸开的时候，他丹田里那潭死水似的灵气跟着晃了一晃，淤了三年的气团裂开一道细缝，有东西在往外渗。

沈青崖赶紧把衣襟拢好，黑石贴身藏住。他强压着心跳，面朝药田坐着，做出调息养伤的姿态。不管这石头是什么，赵秉烛拿灵识扫不出来，说明它至少不显眼。可他不确定对方会不会回头再来搜一遍——得换个地方藏。

他撑着膝盖起身，肋骨一抽，疼得闷哼一声。那一脚踹得实在，裂纹跑不了。他挪到药田北头，把平时装锄头农具的破竹篓翻出来，黑石塞进篓底夹层里，上头压了两把锈锄头。这破篓搁在田埂上三年没人多看一眼，比身上揣着稳妥。

做完这些，他靠着田垄坐下，把墟纹那一下给他的东西在脑子里慢慢过了一遍。光点散得太快，他只抓住一点尾巴：像是一种吐纳的走势，跟他学的《引气诀》路子不同，粗看更绕，细想又觉着顺。可才想了几息，太阳穴就针扎似的疼，灵识像被人抽走一截。

沈青崖不敢再硬想。这玩意儿耗神识，弄不好还是半截残的。

日头偏西，该交工了。他把竹篓往肩上一背，顺着田埂往回走。路过方才被打的地方，泥里落着半截踩断的药苗，他弯腰捡起来看了看——一株三年分的紫叶参，本来该他收去交账，这一脚踩得稀烂。沈青崖把烂苗子也收进篓里，一瘸一拐往杂役堂后头的棚屋走。

棚屋里挤着二十来号杂役，通铺排开，味儿冲鼻子。沈青崖进门的时候，靠门铺上的赵老六翻了个身，拿眼梢瞄他：“听说你今儿让烛少堵了？”

“嗯。”

“没吃亏吧？”赵老六嘴上问着，人已经翻回去脸朝墙，“刘管事传话下来了，说你清渠偷懒，扣半年月例丹药。半年啊，你熬得住？”

沈青崖脚步顿了顿，没吭声。半年月例，连那三枚劣丹都没有了。这明摆着把他往死路上逼——要么低头去求刘三福，要么硬扛着耗。可求刘三福等于把脑袋塞人家裤腰带里，往后连喘气都得看人脸色。

他走到自己铺位，把竹篓在床脚放好，背对着众人把烂紫参苗从篓里摸出来，塞进枕头套里。脑子飞快转着，那几枚丹药他已经吃了，压不住伤，得搞到愈骨散。杂役堂没有，外门库房有——但他现在连库房门都进不去。

养伤，他得先养伤。沈青崖躺下，闭眼假装睡觉，实则把灵识往胸口沉。光点留下的那丝吐纳走势还在，模模糊糊的，他不敢硬想，就试着照它的大概路子引了引气。《引气诀》走任督，笔直往上冲关，但卡了三年冲不上去。这墟纹的路子却是先绕——从丹田往左偏半寸，走带脉横着盘出去，把淤气一层层往外剥，跟拆缠麻线似的。

头一回，他剥开一丝。

就一丝，可有东西动了！淤在丹田三年的死气里终于有一缕活性渗出来，贴着经脉往外润。沈青崖几乎要睁眼透气，又生生忍住。这一丝灵气走不了多远就散了，但说明路子是对的。他正要再试第二回，棚屋门突然砰一声被踹开。

“沈青崖！”

灯油才点起来，昏黄的光晃进来四个人。打头的是王栓，后头仨都是刘管事手底下的外门巡役，腰间别着短棍，淬体巅峰的架势，走路带风。王栓一步跨到通铺跟前：“起来，刘管事要见你。”

沈青崖撑着手臂坐起来，肋骨一抽疼：“王哥，都这个点了……”

“少他妈废话。”王栓上前薅他胳膊，“我问你，药田北头那破竹篓里头，你塞了什么东西？”

沈青崖脑子里咯噔一下。竹篓让人翻了？

他不等说话，王栓已经把他从铺上拽下来，鞋都没让穿，赤脚踩在碎石地上。棚屋二十几号杂役全缩在自己床上，没一个敢吭声。赵老六背对着这边装睡，肩膀绷得跟石头一样。

王栓边走边拿话敲他：“烛少回去想了想，说他拿灵识扫不出的东西，两种可能。一是废物，二是好东西但被人封了灵韵。你知道烛少的脾气，想明白的事不查到底，他睡不着觉。”

沈青崖心沉到底了。

他被带到杂役堂东边的杂物院，刘三福正蹲在院里石墩上剔牙，面前地上扔着那个破竹篓。篓底夹层被翻开了，两把锈锄头扔在一边，但夹层里头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刘三福站起身，把剔牙的竹签子往地上一丢，拿鞋底碾了碾：“篓是你的，夹层是你挖的，里头东西呢？”

“刘管事，那就是个存私房钱的夹层，锄头底下压几个铜板……”

“铜板？”刘三福笑了，笑脸跟揉皱的抹布似的，“赵秉烛手底下两个跟班把你铺位也翻了，枕头套里头半根烂参，铺底下三枚灵砂碎，就这些？沈青崖，你三年老老实实搬石头挖土的，头回见你做夹层，你跟我说铜板？”

沈青崖低着头，脑子飞快盘算。黑石他方才没搁回竹篓，上工进棚屋之前他绕了趟茅厕，把石头塞进了粪坑后头老槐树的树洞里。那地方没人翻，脏得狗都不往跟前凑。

“刘管事，夹层是我今儿才挖的，防着有人翻铺。铜板早花光了，就空了。”

刘三福盯了他几息。这老东西鼻子灵得很，在杂役堂干了二十年管事，一句话里带几分的底他能闻出来。

“行。”刘三福忽然笑了笑，扭头吩咐王栓，“去把赵秉烛的人叫来。跟烛少说，人我抓着了，但他搜不出来的东西，我这儿也没搜出来。让烛少自己过来问。”

王栓哎了一声跑出去。

沈青崖牙关咬紧。赵秉烛亲自过来，就不是踹一脚的事了。他忽然抬头看刘三福：“刘管事，药田北边清渠的活我明儿一早干，干完了我这季的活就齐了。一个破篓子的事，也值当惊动烛少？”

“哟。”刘三福乐了，“跟我谈活呢？行，蜡烛少来之前，你先把话想明白。石头到底在哪儿，交出来，我记你一个识相。不交——”他拿手在脖子上一横，笑容收干净了，“杂役死一个两个的，报个‘坠崖’上去，没人细查。”

这话刚落，院门外脚步响。赵秉烛来了，身后还跟着人。他这回连扇子都没拿，换了把短剑挂在腰上，进门先扫了一圈小院，目光落在沈青崖身上：“找到了？”

刘三福把篓子往前一推：“篓在，东西没了。这小子嘴硬，烛少您亲自问。”

赵秉烛走近两步。沈青崖赤脚站在碎石地上，破布衫上还沾着药田的泥，肋口的疼痛一阵一阵窜。赵秉烛上下打量他，忽然笑了：“沈青崖。我打听了一下，你跟我底下管事跟班都传过，说三年前刚来时你还闹过一回，要见执事长老？后来让人压下去了。”

他往前凑，压低声音：“你有种。所以你在你篓子夹层里藏的，不是破烂。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东西交出来，今儿这事我当没发生。你藏着我搜不出来，我也不能把你打死在院里。可我有一百种法子让你在杂役堂待不下去。”

沈青崖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抬起头，一脸老实巴交的苦相：“烛少，您真看错了。篓子夹层里就三个铜板，我存着想去集市换两颗愈骨散。您方才那一脚给我踹得狠了，我肋骨疼得睡不着觉，铜板揣身上怕晚上翻身掉了……”

赵秉烛眼里闪过一丝不耐。他扭头看了刘三福一眼：“搜过了？就这些？”

“铺上查了三遍，枕头篓子锄头全翻过，真就那些零碎。”

赵秉烛皱了皱眉。他亲自抬眼扫了一圈小院，灵识往杂物堆上一掠，又收回来。没找到灵韵波动。他咂了咂嘴，忽然抬腿一脚踹在沈青崖小腹上。

沈青崖猝不及防，整个人撞在后头杂物堆上，烂箩筐烂扫帚哗啦埋了一身。肋骨的裂纹彻底错开了，疼得他眼前发白，喉咙里发腥。

“行了。”赵秉烛转身往外走，“刘管事，这个人我瞧着不顺眼。把他挪去矿场吧，搬石头正合适，别让他在药田晃了。”

刘三福笑着应下来：“得嘞。”

赵秉烛走出两步，又想起什么，回头拿靴尖在地上敲了敲：“那块黑石……你找着的，对吧？它现在在哪，你早晚得说，我等着。”

人走了。院门一关，刘三福吐了口唾沫：“沈青崖，明儿天没亮滚去矿场报到。药田那边的活不用你干了。”

沈青崖从杂物堆里往外爬，心口左手按着肋骨，右手撑着地，血沫子顺着嘴角往下掉。可他脑子里飞快想的是一件事：赵秉烛临走那句话——“早晚得说，我等着。”这话不对头。赵秉烛一个内门天骄，真为块破石头值得跑两趟杂役堂？除非他知道点什么。或者有人跟他说了什么。

黑石在树洞里，墟纹的吐纳走势还在脑子里，他比刚才更清楚一点了。矿场。灵矿里灵气比药田足，挖矿苦是苦，可矿石堆里常有伴生灵气渗透下来，比杂役棚的稀薄灵气强十倍。

刘三福以为把他踢进了死路。沈青崖拿袖子抹了把嘴角的血，低头应了声：“知道了，管事。”

转身出院子的时候，他眼角扫过杂物院墙角。那儿堆着几个废矿石篓，是灵矿运上来的碎渣倒堆。其中一块煤渣大小的青黑碎石上，在墟纹影响下，他恍惚瞧见一丝极淡的灵光闪了闪。

沈青崖垂下眼。矿场，他非去不可。赵秉烛想让他死在矿山上，那他就从矿山里爬回来。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