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了?」
这三个字出口,满厅的空气像是被谁攥了一下。
林啸天的脸当即就绿了。台阶上,大长老林苍重重地哼了一声,花白的眉毛竖了起来:「放肆!苏小姐何等身份,也轮得到你这么回话?」
苏清月却没有动怒。她只是看着林辰,像看着一只突然学会了在人面前多叫两声的蛐蛐,眼里那点冰碴子似的轻蔑,反倒浓了几分。
她缓缓收回手,将那卷文书托在掌心,转过身,面向满厅众人,语气不疾不徐,像是在当众宣读一份早写好的判词。
「既然你问我说完了没有——那我就索性,当着全城父老的面,把话说清楚。」
她环视一圈,大门外黑压压的人头,正墙头上、树杈上,到处都是。她享受似的,让这目光多停留了片刻,才重新落回林辰身上。
「林辰,今年十五岁。」她一字一顿,「十年前两家长辈吃酒,席间一句玩笑,给你我二人定了亲。那一年,我三岁,你五岁。这门亲事是怎么来的,你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
「我至今还记得定亲那日的光景。」她的声音淡下来,却字字清晰,「苏家大院张灯结彩,宾客盈门。有个多嘴的世伯,当着满座宾客捏着我的小脸说,哎呀,给清月定了个好夫家。你猜满堂的人,是什么反应?」
她微微顿住,嘴角弯起一个极冷的弧度。
「满堂哄笑。」
门外,有人没出息地笑出了半声,又赶紧死死捂住嘴。
「我还记得,七岁那年,族里的表姐们领着我在后花园扑蝶。有个嘴快的表姐忽然指着我说,清月,你那未过门的夫婿,今天又被林家的子弟打了,就跪在巷口。她们几个笑作一团,拿帕子捂着嘴,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只癞蛤蟆。」苏清月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我当时没哭,也没恼。我只是在心里告诉自己——苏清月,你将来要飞得越高,这门亲事就越像一根绳,把你往泥里拽。你必须亲手,把它斩断。」
「后来呢?后来你十五岁了,经脉还是堵的,连个一星斗者都不是。再后来,听说你在后山被人打得爬不起来,躺了三天。」她看着他,一字一句,「你说,这样的你,凭什么占着我苏清月的名分,一天又一天?」
「那些笑声里有多少是好意,多少是看笑话,我三岁不懂,我爹娘懂。」苏清月的目光像两把小刀,一寸一寸地刮过林辰的脸,「从那天起,我苏清月这三个字,在青阳城就和『林辰的小媳妇儿』绑在了一起。你知道这十几年,我是怎么过来的么?我每进一步,就有人在背后说——她呀,将来是要嫁给那个废柴的。」
「这些年,我苏家没有一日,不为这门亲事蒙羞。」她的声音冷了下来,「你经脉淤堵,聚气无门,是全城闻名的废柴。我呢?十岁引气入体,十二岁二星斗者,十四岁三星,十六岁——四星。我八岁那年,族中长老就说,我是青阳城百年难遇的一块料,将来是要进郡城、闯大宗门的。」
她向前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你告诉我,这样的我,凭什么,要守着一个废柴的名分?」
她说着,竟真的绕着林辰,慢慢走了半圈。月白长裙的下摆擦过青砖,带起一缕极淡的幽香。她像在审视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看了一遍。
「你知道我最看不起你哪一点么?」她停在他侧前方,轻声道,「不是你废,不是你穷,是你明明什么都不是,却还占着一个位置——占着我苏清月未婚夫的位置,让全城的人看我笑话。」
「嗯?」她在他面前站定,微微歪头,「今日站在这里的你,和十年前那个躲在大人腿后面、露出半张怯脸的你,有什么区别?穿了一身稍微干净些的衣服,练出了几星斗气,就觉得自己脱胎换骨了?」
她摇了摇头,声音里那点惋惜,假得像戏台上的妆容:「林辰,人最难得的,不是上进,是自知。你站在这里,应该清楚——你我之间,隔着的不是几星斗气,是一辈子,都跨不过去的天堑。」
林辰站在原地,面无表情。
她在他耳边说着那些刀一样的话,他却一个字都没有往心里去。不是他不疼——原主这具身体里,十五年的屈辱记忆还热着,每一句话都像在旧伤上撒盐。
他只是在心里,做另一件事。
他在数。
苏清月今日说了多少句「废柴」,多少句「不配」,多少句「高攀」;苏元霸丢出这袋银子的时候,眼皮抬了几下;白眉长老说「磕头」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的笑是什么成色;林啸天劝他认命的时候,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手指是松是紧。
前世送外卖,他遇到过最刁蛮的顾客:餐送到了,人家开门看都不看,「啪」地把门摔上,反手一个差评。他后来琢磨明白了,对付这种人,当面吵没用,你得把每一单的时间、地址、录音都留好,攒够了,一次性投诉到平台封他的号。
今日,他就在留底。
他要让这屋子里的每一个人,今天说的每一句话,将来都变成打在他们自己脸上的耳光。
他在心里,把这满屋的人,分成了三类。
第一类,是苏家人。今日这出戏的主角,也是将来他第一个要正面对上的人。苏元霸的城府,苏清月的高傲,白眉长老的刻薄,他都记下了。
第二类,是林家人。这些人今日如何看他,如何劝他认命,如何为了讨好苏家而牺牲他,他一笔一笔记着。三天前克扣他冠军奖励的账,今日一起算。
第三类,是门外这些围观的百姓。他们不是敌人,也不是朋友,他们只是这个世界最真实的一面镜子。今日他们笑他,明日他要让这些人,仰着头看他。
他在心里,把这三类人,分别归好档。
就像前世送外卖,把今天跑过的每一单,按地址、按客户、按好评差评,分门别类地存好。总有一天,他要把这些账,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三日前,听说你在林家小比上夺了冠。」苏清月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全是讥诮,「林家的演武场,就那么大点地方。你赢了几个旁系子弟,打赢了一个林浩,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我告诉你——我苏清月十六岁时手底下败过的人里,比你强的,一抓一大把。你那个冠军,放在我眼里,连个笑话都算不上。」
「我十岁那年,已经是二星斗者了。」她看着他,一字一顿,像在往他身上钉钉子,「你今年十五,三星。你用了整整五年,才爬到我十岁时站的地方。林辰,你告诉我,这样的两个人,站在一处,不觉得可笑么?」
廊下的林浩听到自己的名字,脸抽搐了一下,却连屁都没敢放一个。
「哗——」门外人群里,到底没忍住,笑出了一片。
苏清月没有回头,她只是微微抬手,那笑声便戛然而止。
苏家一位白眉长老慢悠悠地开了口,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年轻人,老汉我问你一句。你可知这世上,什么叫天人之别?我家小姐十六岁四星,你呢?三星。同样是三星斗者,她这个三星,是郡城宗门抢着要的天才;你这个三星——」他上下打量着林辰袖口的补丁,嗤笑一声,「是捡来的。」
另一个瘦长老更不客气,端着架子教训道:「我看你这孩子,也是个明白人。今日苏家好聚好散,还白给你二十两银子。换了别家,你以为你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有资格让我家小姐亲自走这一趟?」
白眉长老见状,忽然摆了摆手,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不过嘛,老汉我看人,一向留三分余地。年轻人,今日你若识相,当着全城人的面,给我家小姐磕三个头,叫一声『小姐恕罪』,再把这文书端正地按了——我做主,苏家额外再赏你五两,如何?」
他这话说得和颜悦色,像在逗弄一只猫狗。
三个头,二十两银子,外加苏家一句额外开恩的话。在白眉长老眼里,这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一个旁系少年,能在全城人面前换二十五两银子,回头还能在苏家挂个名,这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门外,又是一阵压低的哄笑。有人喊:「还愣着干啥?磕头啊!五个头换二十五两,这买卖上哪儿找去!」
林辰站在那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门外的哄笑声又起。有人在人群里大声嚷嚷:「废物就是废物!攀高枝攀到苏家头上来了!」嚷嚷的是林虎,他挤在最前头,幸灾乐祸得脸都红了。
苏清月看着林辰,声音压低了些,柔柔软软的,却像一把裹了绸缎的刀:
「我甚至不记得,这世上还有你这么一号人。若不是今日上门退婚,我连你长什么样子,都得想上半天。」
她歪了歪头,忽然做出一副很真诚的样子:「你现在,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哦,我忘了——你最好说点好听的。毕竟,今儿过后,你想见我这一面,都难了。」
门外有人起哄:「说啊!求苏小姐啊!」
林辰终于动了一下。
他抬眼,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让苏清月心里那股莫名的不适,又冒了出来。
他没有说话。
说什么呢?此刻他每说一个字,落在这满屋子人耳朵里,都是笑话。前世他就明白,跟不讲理的人讲道理,是天底下最亏本的买卖。
他只是把这份平静,一直端到了最后。
她说完,侧过脸,看了自己父亲一眼。
苏元霸放下茶盏,终于开了口。这位苏家之主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林辰,今日之事,是你高攀了我苏家。我苏家也不为难你——」
他抬了抬手。身后一名长老捧上一个锦袋,随手往厅中央的青砖地上一丢。
「啪嗒」一声。锦袋落地,袋口散开,白花花的银子滚出来,在阳光下刺得人眼睛疼。那二十两银子骨碌碌地滚,一直滚到林辰的脚边,有几块还撞上了他的鞋面。
「二十两。」苏元霸淡淡道,「够你在城外买十亩薄田,娶个村妇,安安稳稳过一辈子。拿了钱,按了手印,今日这事,就算翻篇了。」
他说着,脚尖一挑,从那堆滚散的银子里,挑起一锭最小的元宝,凌空送了出去。那锭银子滴溜溜地在半空翻了几个转,「当」的一声,端端正正落在林辰脚前三寸的地方,立住了。
满场的目光,随着那锭银子,落在它落点和林辰脚面之间那短短三寸的距离上。
这已经不是给钱了。这是打赏。像路人高兴了,往地上丢一小块碎银,等着路边的狗跑过来叼走。
门外,倒抽冷气的声音连成了一片。
二十两银子,对一个林家旁系的穷小子来说,那是十年也攒不下的数目。可此刻这堆银子滚在青砖地上,像一记记耳光,抽在谁的脸上,谁心里都清楚。
林辰垂眸,看了一眼那锭立在他脚前三寸的元宝。
银子成色很好,足色的官银,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前世他跑外卖,一个月风雨无阻,到手不过几千块。这二十两,折成那个世界的钱,够他租一间像样的小屋,吃三个月热饭。
可他连弯腰都没有弯。
他知道,今天他要是真的弯腰去捡这锭银子,那从今往后,他在青阳城这个人,就真的被踩进泥里,再也站不起来了。
林啸天连忙打圆场:「林辰,还愣着干什么?苏公厚恩,还不赶紧谢过!」
林苍更是直接阴下脸,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小畜生,你若敢在今日给林家惹出半点麻烦,回头族规处置!」
林啸天嫌这话说得还不够,索性走下两级台阶,摆出一副掏心窝子的架势:「林辰,你是我林家的子弟,族长我今天说句公道话。苏家这门亲事,当年本就是高攀。如今人家肯给你台阶下,还贴二十两银子,你还有什么不满足?人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认不清自己。你年纪轻,一时想不开,觉得脸上挂不住——族长我理解。可脸面值几个钱?活着,才是真的。」
他这一番话说得语重心长,旁边二长老、三长老纷纷附和。
廊下的林浩更是毫不掩饰,抱着胳膊冷笑出声:「我要是他,现在就赶紧把纸捡起来,把银子揣好,滚出青阳城。省得在这儿,碍大家的眼。」
林虎在人群里笑得直拍大腿:「听见没?连林浩少爷都发话了!」
「嘿嘿,这小子今天要是识相,还能落二十两银子;要是不识相——」林豹在旁边阴恻恻地接话,「只怕这二十两,他有命拿,没命花。」
这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大厅外的气氛,烘托得愈发不堪。围观的百姓跟着哄笑,有些人笑完了,又觉得哪里不对——毕竟厅中央站着的,也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可那点不对劲,很快又被更大的哄笑声盖了过去。
人群里,那个卖草药的少年忍不住了,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这不欺负人么!」他旁边的人连忙把他嘴捂上,惊恐地看了苏家护卫一眼。
赵婶在人群里捂着嘴,眼泪淌了满脸。
她想起十年前,那个跟在他父亲林霄身后的小男孩。那孩子三岁时,她还抱过,胖乎乎的,拿她的围裙擦鼻涕。后来他爹娘没了,孩子一年比一年沉默,一年比一年瘦,她偷偷塞过半块馒头,被大长老知道了,扣了她半个月的月钱。
今日她挤在这人群里,看着那个曾经胖乎乎的小男孩,如今孤零零一个人站在大厅中央,被满屋子人当笑话看,她这心里,像被人塞了一把黄连。
她不敢出声。她一个厨娘,能做的,只是站在这儿,陪着那个孩子,把这场羞辱看完。
林辰的目光,从地上那堆银子上,缓缓移到林啸天脸上,又移到林苍脸上。
这两张脸,他都太熟了。小比决赛那天,他一拳打翻林浩、为林家挣来这么大面子的时候,这两张脸上堆的,是算计;三天前,把他的冠军奖励克扣一空的时候,这两张脸上写的,是理所当然;而现在,苏家的人一到,这两张脸齐齐转向他,眼神里只剩两个字——抛弃。
他在心里,轻轻笑了一下。
这笑不是笑别人,是笑他自己。
三个月前,他刚穿到这具身体上时,饿了三天,靠着半把粗粮熬粥活命;三个月后,他站在青阳城最大的大厅里,被两大家族围着,当成一件可以随便处置的物件。说起来荒唐,可这就是这个世界的规矩——你弱,你就活该被人踩在脚下;你没靠山,你就活该被人把纸扔在脸上。
他认这个规矩。
但他不打算一辈子守着这个规矩活。
前世跑外卖,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嘴脸。餐厅出餐慢了,顾客把气撒在骑手身上;骑手赔了笑,店长回过头,还要扣骑手的钱。全世界都觉得你好欺负,全世界都觉得你该憋着。
那时候他忍。因为不忍,差评就是真金白银的损失,因为他没有退路。
可这一世不一样。
他垂眸看了一眼脚边那堆白花花的银子,又看了一眼满地俯视他的、或轻蔑或得意的脸。他在心里,一笔一笔地算着账——苏清月今天说的每一句话,苏元霸丢出的每一两银子,林啸天和林苍每一句劝他认命的话,还有林浩、林虎每一声笑。
这些账,他今天不动声色地,全记下了。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他还记得原主咽气前那一刻的感受——躺在后山冰冷的草丛里,血从额角流进眼睛里,天一点点黑下去,远处城里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为他点的。那份绝望,那份不甘,和他自己前世撞飞出去的那一瞬间的恍惚,在他身体里交织在一起,成了一种近乎冰冷的东西。
他绝不会让这具身体,再死第二回。
可他这一世,不打算再憋着了。
只不过不是现在。
他心里像揣着一杆秤,清清楚楚地算着。今日这里,苏元霸是九星斗者,苏家长老个个斗师修为,他一个三星斗者,真要翻脸,一个照面就得被人摁在地上。他现在动手,不叫骨气,叫送死。
前世送外卖他最懂一个道理:差评来了,先赔笑,先把这一单平过去,回头再找机会。真正的报复,不是当面吼回去那句嘴炮,是等你有一天,站在他够不着的高度,让他连跟你说一句话的资格都没有。
今日他忍下的每一句话,将来都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他垂在身侧的右手,五指缓缓攥紧,又缓缓松开。指甲在掌心掐出了四道白印,他脸上却纹丝不动,连眉峰都没有跳一下。胸口深处,那道蛰伏的金光极淡地脉动了一下,像在提醒他什么,又像在安抚他。
他知道,自己这具身体里,藏着多大的能量。三星斗者的修为之下,是那具连他自己都还没完全摸清的混沌神体。真要拼起来,今日在场的这些人里,能留得住他的,一个都没有。
可他不能。
不是怕,是不值。
今日他若当着全城的面动手,撕了文书固然爽了,可紧接着,苏家就有理由翻脸,林家和苏家联手,把他扣一个「当众行凶、辱及门阀」的罪名。他现在羽翼未丰,没必要为了一口意气,把自己刚走上正轨的路,亲手砸断。
忍。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前世跑单,最急的那单也不过八分钟超时;这一世,他给自己的时间,是三年。
苏清月把他这副木然的模样,当成了认命。
她在心里,轻轻舒了一口气。
其实方才他那一句「说完了」,曾让她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可现在,看着他垂着手、低着头、任由满厅的人嘲骂而一声不吭的模样,那点异样,又散了。
果然还是那个废物。
一个废物,就算偶尔学着别人挺直一次腰板,骨子里,还是那条等着被人牵走、被人赏一口饭吃的狗。今日这一场,她已经做得仁至义尽——当众给了他台阶,给了银子,给了体面。青阳城的人往后提起,只会说苏家大度,不会说苏家刻薄。
至于他心里会不会恨?
苏清月冷笑。一个三星斗者,无父无母,无依无靠,他恨又能如何?恨,是要有本钱的。
她眼里最后一点耐性也没了。她上前半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却字字淬着冰:
「林辰,我最后问你一句。你是自己按手印,还是要我叫人,把你的手——强行按下去?」
说完,她指尖一松。
那卷明黄的退婚文书,从她指间飘落,飘飘扬扬,落在了林辰脚边的青砖地上。
「喏。」她垂下眼,像看一条狗,「捡起来。」
满场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那张落在地上的娟纸上,又钉回林辰身上。
「哎,你们说,他现在是不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换我,我当场就撞死在这柱子上了。被人把纸扔在脚边,这比打他一顿还疼。」
「嘘——你看他,他居然连脸都不红?」
「红什么红,吓都吓傻了吧。你看他站在那儿,跟块木头似的。」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连忙用手捂住自家娃的眼睛,低声道:「不许看。记住了,人这一辈子,最要紧的,是别攀自己攀不上的高枝。」
人群后排,一个穿青衫的老学究模样的人,捋着胡须,轻轻叹了口气:「自古高门对寒微,今日方知,什么叫世态炎凉。这少年今日当众受辱,将来……唉。」
「将来怎样?」旁边的人问。
老学究摇了摇头,没说话。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故事——一个寒门少年,被权贵踩在脚下,要么一辈子抬不起头,要么,就憋出一口谁也压不住的血。
只是他没想到,今日这个故事,会以谁也料不到的方式翻篇。
墙头上,有人探出半个身子;树杈上,那个卖炊饼的小贩手里的炊饼掉在了地上都没察觉。赵婶在人群里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羞辱,到了极处。
满大厅的人,上首的苏家人,阶下的林家人,门外成千上万的看客,此刻都在等同一个反应——等这个少年崩溃,等他哭,等他跪,等他扑上来去捡那卷纸。
他们等了半天。
什么都没等到。
那个少年只是站在那里,垂着眼,看着脚边那张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羞愤得通红,也没有委屈得发白,就像这满屋的嘲骂、满地的银子、满世界的目光,都落在别人身上,与他无关。
这种平静,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让人心里发毛。
而厅中央那个少年,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张纸。
他缓缓弯下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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