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小比的最后一日,天刚破晓,林家演武场上就已经坐满了人。
这是青阳城林家一年里最热闹的日子。演武场四四方方,以青石铺地,正中央是一座两丈高的石台,石台四周刻着繁复的云纹,那是历代先祖请匠人凿下的,用来在比斗时镇压斗气余波。石台东西两侧,是两排层层抬高的木看台,平日里空着,今日却挤得满满当当——嫡系、旁系、外院执事、各房的管事,连平日里很少露面的几位闭关老祖,都被人从后院请了出来,坐在最高处的那一排紫檀木椅上。
看台四周,还支起了几面巨大的牛皮大鼓,鼓身擦得锃亮。场边的树上,不知谁系了几串红绸,被晨风一吹,猎猎地飘。寻常时候,林家的旁系子弟,连靠近这演武场中心的资格都没有;今日,他们挤在西侧看台上,踮着脚,伸着脖子,脸上是那种难得能进内院看一回热闹的、又紧张又兴奋的神情。
林辰站在西侧看台最不起眼的角落里,背靠着一根饱经风霜的木柱。
他今天换了一身新衣。那是族里按规矩发给进入决赛子弟的参赛服——月白色的麻布短褂,袖口和腰间各镶一道暗金色的边。料子比他从前穿的那身补丁货强了不止一筹,穿在身上却依旧空荡荡的,衬得他本就清瘦的肩背,更显得单薄。
但没人再敢因为这身衣服看穿他。
过去的两日里,这座演武场上,他已经连胜了七场。
第一场,对手是三弟子林豹。那只曾经带着人把原主在后山打断肋骨的恶犬,今日刚一上台,甚至还没来得及摆出他那套自鸣得意的铁山靠,就被林辰一拳砸在胸口,整个人横着飞出了石台,半天才爬起来,张嘴就吐出一口血。
第二场,对手是旁系里出了名的硬手林奎,二星斗者巅峰,一手黑虎拳练得虎虎生风。结果林辰连脚步都没挪,硬生生接了他三拳,第四拳反手一扣,直接把他的腕骨捏得脱了臼。
再往后,那些曾经在他背后戳脊梁骨、骂他“废柴也配站上台”的子弟,一个接一个地被他扔了下去。有被他一脚踹翻的,有被他一个眼神吓得腿软的,还有一个上台前放话说要“替族里清理门户”,结果被林辰侧身让过他的扑击,顺手一掌按在他后颈,把他整个人按跪在了石台上,脸贴着冰冷的青石,半天没起来。
七场,全胜。
这七场里,最解气的一场,是对林狗剩。
就是这个林狗剩,三个月前,带着林豹那一伙人,把原主堵在后山,一脚一脚地,往原主已经断了的肋骨上踩。原主记得,那一脚踩下来的时候,林狗剩还笑着说:「废物的骨头,踩碎了,也没人疼。」
这一次,林狗剩上台之前,在台下放了足足半炷香的狠话。说要打断林辰另一条腿,说要替族里「清理门户」,说要让这废柴知道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
结果上台之后,林辰只做了一件事。
他迎着林狗剩扑过来的拳头,不闪不避,硬生生挨了一拳——那一拳砸在他肩头,发出沉闷的巨响,林狗剩自己反而被反震得嗷嗷直叫,指骨差点裂开。就在林狗剩一愣神的工夫,林辰已经一步踏近,反手扣住了他的手腕,然后,不紧不慢地,像拧一块湿透的抹布那样,把他整条胳膊,拧到了背后。
「你方才说,」林辰凑在他耳边,声音很轻,「要打断我另一条腿?」
林狗剩的脸,瞬间白成了一张纸。
「我……我不敢了……辰少爷,我不敢了……」他带着哭腔,那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是我嘴贱,是我有眼无珠,您大人有大量……」
林辰没说话。他只是慢慢地,把林狗剩那条胳膊,又往后拧了一寸。
「啊——!!」惨叫声,响彻了整座演武场。
林辰这才松手,看着他瘫在台上,抱着胳膊,像一条离了水的狗,满地打滚。他甚至没有再看第二眼,转过身,自己走下了石台。
那天晚上,有人看见林狗剩被人抬回了家,一路上哭嚎不止,说自己这条胳膊,怕是要废了。
而林辰回到那间破木屋,就着一碗凉水,啃了两个粗粮馒头,然后盘膝坐下,运转了三个周天的混沌万道诀,把白天动用斗气留下的那点空虚,一点点补了回来。
他从来不是一个爱记仇的人。在那个世界,他连和客户拌嘴都嫌累。可这世上,有些账,不是一句「算了」,就能翻过去的。原主用十五年的屈辱,换来的这一身伤、这一身病、这一条没人当回事的命——他得一笔一笔,替那个连哭都不敢哭的少年,讨回来。
而且每一场,他都赢得干净利落,几乎没有谁能在他手底下撑过十招。
演武场上的风向,一日三变。
第一天,人人都在看笑话,说这废柴不知死活,上台是来出丑的。第二天,看笑话的人闭了嘴,开始交头接耳,说这小子怕是运气好。到了第三天清晨,也就是今天,连最顽固的那几个老家伙,都不得不承认一件事——
这个三个月前还被大夫判了“经脉全堵、终生无望”的旁系少年,是真的,站在了决赛的门口。
「看见没有,就是他。」看台上,一个旁系子弟伸长了脖子,压低声音,「七场,一招都没多使。我昨儿个数过,他最多的一场,用了九招。」
「九招……」他身边的人咽了口唾沫,「林奎那可是二星巅峰,在咱们旁系里,横着走的角色。在他手底下连十招都走不过?」
「谁知道呢。」那子弟摇摇头,眼神复杂,「我听说,大长老昨夜把自己关在祠堂里,对着祖宗牌位坐了一整夜。今早有人路过,说听见里头拍了一下桌子。」
「拍桌子?」
「谁知道拍给谁听的。」
这样的窃窃私语,像蚊子一样,在整个西侧看台上嗡嗡地响。林辰靠在柱子上,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听得见,他全听得见。可这些话,于他而言,已经和三天前那些“废柴”、“耻辱”、“笑话”,没有任何区别了。
在那个世界跑外卖,他早就明白一个道理——别人怎么看你,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下一单,能不能准时送到。
他现在的“下一单”,就是这座石台对面的那个人。
——
同一时刻,最高处的紫檀木台上。
大长老林苍拄着他那根乌木拐杖,侧过身,凑到林啸天耳边,压着嗓子,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火气。
「族长,你真由着这小子,站到浩儿对面去?」
林啸天端着茶盏,眼皮都没抬:「怎么?小比的规矩,能者居上。他一路打上来的,满场三千族人都看着,我还能把他撵下去?」
「规矩?」林苍气得山羊胡子都抖了起来,「族长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这小子三个月前还是个经脉全堵的废物,三个月后就三星斗者,连胜七场——这世上,有这种道理?他这一身修为,来路不正!不是偷了咱们林家的秘宝,就是被哪个邪魔歪道,暗中喂了邪功!这样的人,今日若是让他在演武场上出尽了风头,往后咱们嫡系的脸,往哪儿搁?浩儿的脸,又往哪儿搁?」
林啸天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他瞥了这个跟自己争了十几年权的老东西一眼,心里冷笑。来路不正?这老东西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他林啸天会不知道?
林浩是林苍那一脉全力捧起来的继承人。今天这一场,若林浩赢了,那是理所当然,谁也不会多瞧他林辰一眼;可若是林浩输了——这老顽固那一脉,十几年的心血,就全打了水漂。他急,他怕,他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把林辰从石台上拖下来。
「大长老多虑了。」林啸天慢悠悠地呷了口茶,「是龙是虫,擂台上,见分晓就是。」
「可浩儿他——」
「他四星斗者。」林啸天打断他,语气淡淡地,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林辰三星。一星一重天,大长老你修了一辈子武,不会连这个道理都忘了吧?」
林苍被噎得一滞。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看着林啸天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到底,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林啸天端着茶盏的那只手,指节,其实已经微微泛白。
这位族长,比谁都盼着林浩赢。可他心里,又比谁都隐隐地,期待着点什么。
三个月前那个深夜,他派人把林辰叫来书房,亲手递过去那杯云雾毛尖的时候,他就在这个旁系少年身上,看见了一种他看不透的东西。这种东西,他在青阳城这潭浑水里泡了二十年,只在两种人身上见过——一种,是真正能一飞冲天的潜龙;另一种,是会把整座城拖下水的灾星。
他押了二十年,押错了太多次。
这一次,他想亲眼看看,这枚在他手心里捂了三个月的棋子,究竟是龙,是虫,还是——一条会咬人的蛇。
「擂台上的事,」林啸天放下茶盏,声音很轻,「谁也替不了谁。」
辰时三刻,鼓响三通。
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从演武场东侧的高台上滚过,惊起了檐角的一群麻雀。全场的嘈杂,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按住,瞬间安静了下来。
最高处的紫檀木椅上,林啸天缓缓站起身。
他今日穿了一身正式的族长礼服,暗紫色的锦袍上绣着金色的林家族徽,腰间系一条玉带。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西侧看台角落里那个月白色的身影上,停了一瞬,又不动声色地移开。
「年度小比,到此,已近尾声。」他的声音不高,却借着斗气的震荡,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演武场,「今日最后一场——冠亚军之争。」
全场的呼吸,都屏住了。
「一方,」林啸天顿了顿,「是我林家嫡系,林浩。」
随着这四个字落下,东侧看台的出口处,忽然亮起了一片耀眼的红光。
那不是日光。
那是从一个人身上透出来的光。
林浩走出来的时候,整片演武场的温度,仿佛都跟着升高了几分。他身量极高,肩宽背阔,穿着一身赤红色的劲装,腰间束着一条镶铜的宽腰带,每走一步,腰间那块拳头大的赤红色玉佩,就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他的脸很英俊,眉眼锋利,鼻梁高挺,只是那双眼睛里,自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仿佛天生就该俯视众生的傲气。
他没有走台阶,而是足尖一点,整个人轻飘飘地跃上了两丈高的石台,落地时连一丝声息都没有。
四星斗者的斗气,在他周身若有若无地流转,化作一层淡淡的、赤红色的光晕,笼罩在他身周。他只是随随便便地站在那里,那层光晕就让石台上的青石地面,都微微发烫。
「林浩少爷!」
看台上,嫡系那一脉的子弟们轰然叫好,掌声、口哨声、叫好声,响成一片。有人甚至站了起来,挥舞着手臂。
「四年了,咱们林浩少爷,终于又站到了这个位置上!」
「去年他临时闭关,没来,今年冠军还能有悬念?」
「那废物?哼,能走到决赛,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让他上去陪林浩少爷练练手,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林浩站在石台中央,对这些欢呼充耳不闻。他甚至没有往西侧看台上瞥一眼,只是微微仰着下巴,伸出一只手,慢条斯理地活动着手腕,指节捏出一连串爆豆般的脆响。
那姿态,像是在等一件早就注定的、无聊至极的差事。
在他身后,跟着四五个同样穿着赤红劲装的少年。那些人个个挺胸抬头,下巴扬得比林浩还高,手里捧着林浩的兵器、汗巾、水囊,甚至还有一个人专门捧着一只小铜炉,炉里燃着凝神静气的檀香——这是怕他们家少爷待会儿打热了,坏了心境。
这般派头,哪里是来参加家族小比的旁系子弟看了,一个个面面相觑。旁系里进了决赛的,最多自己抱个拳头就上了台;人家林浩少爷,光身边伺候的,就站了一排。
这就是嫡系和旁系的区别。
一个在天上,一个在泥里。
林辰这才缓缓直起身。
他离开那根靠了三天的木柱,一步一步,走向石台。
他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月白色的衣角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摆动,他的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既没有活动手腕,也没有运气调息,就像是要去村口的井边打一桶水,而不是去一场决定家族地位的生死比斗。
看台上的议论声,又响了起来。
「他怎么一点都不紧张?」
「装的吧?你看他那腿,都在抖。」
「抖个屁,我站他旁边,连他大气都不喘一口。」
林辰踏上石台的台阶。一级,两级,三级。
当他的脚终于踏上那块滚烫的青石时,他抬起眼,第一次,正正经经地,看向了站在石台另一头的林浩。
这是他穿越三个月来,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这位林家百年一遇的天才。
他原以为,自己会在那双眼睛里看到轻蔑,看到不屑,看到一切他早已习惯了的东西。
可他错了。
林浩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轻蔑,不是愤怒,甚至不是不屑。而是一种……彻底的、根本就没有把他当成一个“人”来看待的空白。就好像林辰站在他对面,不是一个即将与他生死相搏的对手,而是一块石头,一根木桩,一只碰巧挡在他路中间的、连踢都懒得踢开的野猫。
这种目光,比辱骂更让人冷。
林浩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种被人捧了十几年、已经深入骨髓的漫不经心。
「你就是林辰?」
「是。」林辰平静地应了一声。
「哦。」林浩应了一声,就没了下文。他偏过头,像是在思考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隔了好一会儿,才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我听说,你这两天,赢了几场?」
「七场。」
「七场。」林浩重复了一遍,嘴角终于扯出一丝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嘲弄,「七场打得倒是热闹。可惜啊——」
他顿了顿,赤红色的斗气在他指尖一跳,燃起一簇小小的火苗,那火苗没有燃料,就那么凭空悬浮在他指尖,被他随意地捻动着。
「你打的那些,都是些什么东西?」
这句话一出,看台上那些被林辰打败过的子弟们,脸都绿了。可没人敢吭声。因为林浩说的是实话——他林浩,从来就没有把林虎、林豹、林奎那一辈人放在眼里过。在他眼中,那些人本来就是一群凑数的废物,林辰打赢了一群废物,赢再多场,也还是和废物一个层次。
「我练拳的时候,你还在柴房里,连气都引不进经脉。」林浩甩了甩手,那簇火苗咻地一下灭了,「我吃聚气散的时候,你在跟狗抢吃的。我突破三星的时候,你跪在大宅门口领不到月例。如今你突然跑出来,说你也三星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辰没说话。
「意味着,」林浩向前踏了一步,四星斗者的威压,如同实质般,轰然压向林辰,「你不配。」
那威压极重。石台上的青石,在他这一步之下,竟然发出了轻微的**。离得近的看台上,几个修为低的旁系子弟,脸色瞬间发白,不由自主地往后缩。
这就是四星斗者的威压。
一星一重天。三星到四星,看似只差一星,可这一星之间的沟壑,寻常人穷尽一生,都跨不过去。整个林家年轻一代,二十年来,能跨过这道坎的,只有林浩一个。
林辰站在那股威压的正中心。
他的衣袍被那股气吹得猎猎作响,发丝也散乱了几缕。可他的脚下,纹丝未动。他甚至微微抬起了下巴,迎着林浩的目光,那双深得像两口古井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
「说完了?」他问。
林浩挑了挑眉。
他似乎没料到,这个被他威压罩住的小子,居然还能站得直,还能开口问他“说完了”。
「说完了,就动手吧。」林辰淡淡地道,「我赶时间。」
「赶时间?」林浩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他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演武场上回荡,「你一个废物,能有什么时间好赶?是赶回去喝你那碗照得见人影的稀粥吗?」
看台上,嫡系那一脉的人,跟着哄堂大笑。
林辰没有笑。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林浩笑,等他笑够了,才缓缓地,把垂在身侧的右手,抬了起来。
那只手,骨节分明,因为常年劈柴、洗衣、干粗活,指节上还留着一层薄薄的茧。可当它抬起来的时候,林丹田里那颗沉寂了一路的斗气种,终于,无声地,转动了起来。
一股远比他表面上的三星修为,要深沉得多、凝练得多的气息,从他的脚底,沿着脊梁,一路直冲天灵。
月白色的衣袍下,他周身的空气,开始微微震颤。
高台上,林啸天脸上那点客套的笑意,第一次,淡了下去。他身子微微前倾,盯住了石台上那个瘦高的身影,眼神一点点锐利起来。
他身边,大长老林苍拄着拐杖,冷哼了一声:「装神弄鬼。四星对三星,天大的笑话,他也翻不了盘。」
可他的手指,却在拐杖头上,无意识地,收紧了。
石台上,林浩也终于收起了笑容。
他不是被林辰的气息惊到了。在他看来,那点气息,依旧不够看。他只是被林辰那副从头到尾都不把他放在眼里的样子,惹得真正生出了一丝火气。
「好。」林浩慢慢地,攥紧了拳头。赤红色的斗气,如同被点燃的熔岩,从他的拳头上,一寸寸地升腾起来,「既然你赶着去喝粥,那我就成全你。」
他脚下的青石,以他为中心,轰然裂开了蛛网般的纹路。
「三招。」林浩的声音,冷了下来,「我让你三招。三招之内,你若能逼我退后半步,今日这冠军,我让给你。」
石台下,全场哗然。
让三招?
四星斗者对三星斗者,让三招?这已经不是傲慢了,这是把人按在地上,当着全族的面,踩。
林辰看着林浩那只燃起赤红火光的拳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淡得几乎看不见,可不知为什么,看台上几个见过他这两个月做事的旁系老人,心里同时咯噔了一下——
他们太熟悉这个笑了。
上一次林辰露出这个笑,是林豹放话要打断他另一条腿的那一天。第二天,林豹是被人抬下演武场的。
「三招就不必了。」林辰缓缓分开双脚,摆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起手式。他的斗气,是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银白色,与林浩那刺目的赤红比起来,朴素得像一碗白水。
「你直接出手吧。」
「我怕——」他抬起眼,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透出一丝极淡的、却让人心悸的锋芒,「三招之后,你就没机会了。」
风,从演武场的方向,卷了过来。
石台两侧的火把,同时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高台上,负责执裁的那位二长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举起了手中的一面青铜铜锣。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了那面铜锣上。
林辰垂在身侧的手,在袖中,无声地握紧了。
他想起三个月前,他刚穿越过来的那个雨夜,也是这样一群人,踹开他的柴房门,要把他活活打死在里面。那时候他手无寸铁,只能攥着一根劈柴的木棍,听着门外那些污言秽语,硬生生扛了过来。
三个月后的今天,他站在了这座两丈高的石台上。
他不是为了那几瓶聚气散,不是为了那块内院的木牌,更不是为了高台上那个笑眯眯的族长,嘴上喊的那一声“辰儿”。
他是为了原主。
为了那个跪在大宅门外领不到月例、被人拿布鞋砸了头、却连一滴眼泪都不敢掉的少年;为了那个在后山被打断了肋骨、爬了一整夜才爬回破屋、最后悄无声息断了气的孩子。那个孩子没来得及说出的话,没来得及出的那口气,今天,他林辰,要替他,当着全族三千人的面,一吐为快。
他胸口那枚刻着“霄”字的玉佩,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衫,贴着他的皮肤,不知何时,已经传来了一丝极熟悉的、温热的脉动。
像是知道,今天这一战,意味着什么。
锣槌落下的那一刻,这场全族上下,谁也没有料到会走到这一步的、三星对四星的决赛,就要开始了。
林浩的嘴角,再次勾起那丝轻蔑的弧度。他甚至还闭上了一只眼,懒洋洋地,冲林辰勾了勾手指。
「来。」
铜锣,在半空之中,悬住了。
——巅峰对决,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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