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三响。
这是林家召集全族核心成员前往议事堂的信号。自打林辰记事以来,这口钟一共只响过两次——一次是三年前林家族老会议决定削减旁系月例,另一次是去年林浩在郡城比试中拿了名次,全族庆贺。
而今天,钟声第三次响起。
林辰走出破败的小院时,天刚亮透。晨雾还挂在屋檐下,青石板路上湿漉漉的,他的布鞋踩在上面,发出轻微的啪嗒声。路上已经有不少人在往议事堂的方向赶,一个个穿着整齐,神色肃穆,偶尔有人瞥见他,目光里立刻闪过一丝鄙夷、一丝幸灾乐祸,然后飞快地移开,像是多看他一眼都会脏了自己的眼睛。
林辰穿着那件打了补丁的旧长衫,走在这群穿着整齐、面色红润的族人中间,像一只误入孔雀群的麻雀。
他注意到,今天路过的族人,有一半以上都刻意绕开了他走,仿佛他身上带着什么瘟疫。还有几个小孩子,被大人一把拽到身后,用一种既好奇又恐惧的眼神偷偷打量他。
「来了来了,正主来了。」
「就是他?害得咱们全族跟着提心吊胆三天?」
「嘘,小声点,族长今天心情可不好。」
「心情不好又怎样?一个废柴,还能翻了天不成?我赌他今天跪在地上给族长磕头,求着把退婚书签了。」
「我赌他连头都不敢抬,直接按手印。」
窃窃私语像蚊子一样在耳边嗡嗡作响。林辰目不斜视,脚步不快不慢,沿着青石板路一路走到了议事堂门口。
路过演武场的时候,他余光瞥见林浩正在练拳。一套「崩山拳」打得虎虎生风,拳风扫过,地面的青石板上裂出几道细纹。旁边围观的几个嫡系子弟纷纷叫好。
林浩也看见了他。
拳头停在半空,林浩歪着头,用一种极其轻蔑的目光打量了他一眼,然后「嗤」地笑了一声,转过头继续打拳,连一句话都懒得说。
那一眼,比骂他十句还伤人。
林辰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他记住了。
议事堂比主厅更庄严,是林家真正的权力中心。堂前有八级石阶,石阶两侧立着两尊石狮子,张牙舞爪。朱红色的大门敞开着,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林辰跨进门的那一刻,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
议事堂正上方,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祖训昭昭」。
牌匾之下,族长林啸天端坐在主位。他今天没有穿那件簇新的锦袍,而是换了一身深黑色的族长常服,脸上的表情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左右两侧,大长老林苍、二长老林岳、三长老林松,再往后是几位旁系的管事和辈分较高的族老,整整坐了两排。
堂下两侧,还站着十几个年轻一代的嫡系子弟。林浩赫然在列——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练功服,双臂抱在胸前,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林虎、林豹站在他身后,一左一右,像两条看门的狗。
整个议事堂,黑压压坐了几十号人。
而林辰,是唯一站在堂中央、没有座位的人。
他就那样站着,像一只被牵到屠场前的羊。
议事堂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房梁上灰尘落下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檀木和墨汁混合的味道,那是林家历代议事留下的气味。墙上挂着几幅先祖的画像,画中人穿着古装,表情肃穆,一双双眼睛从墙上俯视下来,像是在审视着堂下这个旁系孤儿。
林辰扫了一眼那些画像。
他在其中一幅上停了一瞬——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锦袍,意气风发。画像下方写着一行小字:「林家三世祖,斗师境,开族之祖。」
他冷笑了一下。
开族之祖?
他林家人连一个旁系子弟都护不住,还有脸把祖宗挂在墙上?
「林辰。」林啸天开口了,声音在空旷的议事堂里回荡,「你可知罪?」
林辰低着头,没有立刻回答。
「问你话呢!」二长老林岳一拍椅子扶手,「族长问你可知罪!聋了?」
「我不知罪。」林辰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你还敢嘴硬?」林岳站了起来,指着他的鼻子,「苏家使者亲自登门,勒令三日内退婚!这三天来,全族上下为了你一个人,寝食难安!你连累家族颜面扫地,得罪了青阳城最不能得罪的苏家,你还不知罪?」
「我何时连累家族了?」林辰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林岳,「这门婚约,是我七岁那年,族里替我应下的。如今苏家要退,也是苏家上门来逼。我不过是个旁系子弟,修为低微,族里从来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怎么,现在要退婚了,倒成了我的罪?」
「你——」林岳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够了。」林啸天沉声打断了他。他盯着林辰,目光沉沉,「林辰,我知道你心里委屈。但这不是委屈不委屈的事。你睁开眼睛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这是林家!你身上流的是林家的血!家族养你十五年,不是让你由着性子胡来的!」
他站起身,走下主位,背着手在堂中踱了两步。
「我问你,苏家为什么要退婚?」他顿了顿,自问自答,「因为你配不上苏清月!人家是百年难遇的天才,将来是要进大宗门、当大人物的!你呢?你经脉全堵,连个一星斗者都不是!这门亲事要是硬撑着不退,苏家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我们林家在攀附、在耍赖、在拿一个废柴纠缠他们的天才!到时候苏家一发怒,我林家上下几百口人,都要跟着你陪葬!」
他走到林辰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意:「你以为我愿意逼你?我是你族长,看着你长大的。可族长有族长的难处。几百口人的身家性命,压在我一个人肩上。我不能为了你一个人,把整个林家都搭进去。你明白吗?」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不知道的人听了,还以为他林啸天是多么深明大义。
林辰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在心里冷笑。
好一个「深明大义」。好一个「为了全族」。
「族长说得是!」大长老林苍立刻附和,「辰儿,不是我们狠心。家族有家族的难处。你一个人的荣辱事小,全族几百口人的生计事大!你若是真为林家着想,就该痛痛快快把退婚书签了,别再让全族为你一个人担惊受怕!」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语气忽然缓和了下来,像是在推心置腹:「辰儿啊,你是个聪明孩子,应该能想明白。咱们林家在青阳城,说到底就是个二流家族。上面有苏家压着,旁边有孙家盯着。咱们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这次退婚,看起来是你一个人的事,实际上关系到咱们林家今后十年的安稳。」
「你想想,」林苍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苏家家主苏元霸是什么人?那是五星斗师!他要是真发了怒,咱们林家拿什么挡?到时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全族上下几百口人,老老小小,都要跟着你遭殃。你父亲当年是林家的功臣,你忍心因为你一个人,把他当年挣下的那点基业,全都毁于一旦吗?」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林辰在心里冷笑。
好一个「你不忍心毁了你父亲的基业」。这帽子扣得,真是又高又稳。好像他林辰要是不签这个退婚书,就是林家的千古罪人似的。
可实际上呢?这些人不过是怕了苏家,怕把自己搭进去,所以要找他这个孤儿出来顶缸罢了。
「我林家待你不薄,」三长老林松也开口了,语气硬邦邦的,「这些年月例虽少,可也从来没让你饿死过。现在家族要你做这么一件小事,你还要推三阻四?你良心过得去吗?」
坐在角落里的五长老,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干瘦老头,这时也慢悠悠地开了口:「辰儿啊,五我说句公道话。你今年十五了,是吧?同龄人里,浩儿已经四星斗者,虎儿、豹儿也都二星了。你呢?连个聚气都做不到。苏小姐是什么人?十六岁的三星斗者,将来是要进紫霄门的。你觉得,你配吗?」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补了一刀:「不是五我说你,男人这一辈子,最要紧的就是有自知之明。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最后只能把自己撑死。」
这话一出,堂下几个年轻子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林辰的眼皮跳了跳。
五长老这个人,他印象不深,是个旁系出身、靠着熬资历熬上来的老头子。平日里不声不响,像是个老好人。没想到今天也跳出来踩他一脚。
好,又多记一个。
「就是!」
「一个废柴,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要不是为了家族,谁愿意管你这档子破事?」
你一言,我一语,几十号人七嘴八舌,像是在开批斗大会。那些话一句比一句难听,一句比一句刻薄,像是无数根针,往林辰身上扎。
「我看呐,他就是仗着自己可怜,想赖上苏家!」
「可怜?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要我说,直接把他赶出林家算了!省得留在这儿丢人现眼!」
「赶出林家?他一个废柴,出去能活几天?我看还是留在族里,给口饭吃,别饿死了就行。」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替他说话,实际上比骂他还狠——它在说,你这个人,活着的全部意义,就是不被饿死。
林辰站在堂中央,一动不动。
他的头又低了下去,肩膀微微缩着,像是被这阵仗压得抬不起头。没有人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已经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他在听。
他在一个字一个字地听。
他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沉稳有力,像一面小鼓在胸腔里敲着。
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愤怒——至少不是那种上头的、失去理智的愤怒。他的愤怒是冷的,是那种深不见底的、像冰原下的暗流一样的冷。
前世他送外卖的时候,被顾客骂过、被保安赶过、被交警罚过。那时候他就学会了一件事——愤怒是最没用的东西。你生气,顾客不会少扣你一个差评,保安不会让你进那个小区,交警不会少开你一张罚单。
唯一有用的,是把这口气咽下去,记在心里,然后让自己变得更强。
强到有一天,那些曾经骂过你、赶过你、罚过你的人,连抬头看你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林啸天说他「连累家族」。可当初定下婚约的时候,他才七岁,什么都不懂。是族里看中了苏家的势,欢天喜地把这门亲事应下来的。如今苏家势大了,要退婚了,转头就把所有的错都推到他一个孤儿身上。
林苍说他「良心过不去」。可这十五年,族里给过他一间不漏雨的屋子吗?给过他一颗聚气丹吗?他被林虎他们堵在后山打的时候,这些人在哪?
林松说他「推三阻四」。可他从始至终,一个字都没说过不肯签。他只是在等——等这些人把话说绝,等他们把最后的一点遮羞布都扯下来。
他甚至想起了前世。前世他送外卖的时候,也遇到过这种人——出了问题从来不是自己的错,永远是外卖小哥的错。顾客洒了汤,是小哥走路不稳;顾客迟到了,是小哥不认识路;甚至顾客自己填错了地址,最后差评还是扣在小哥头上。
那时候他忍了,因为他要吃饭。
现在他也忍了,因为他还不够强。
但忍,不代表认。
他又想起了原主的父亲,林霄。那个二十岁就突破二星斗师、被整个林家寄予厚望的天才。原主的记忆里,父亲的样子已经模糊了,只记得一双温暖的大手,把他举过头顶,哈哈大笑。母亲柳氏站在一旁,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然后,就是那场「意外」。
父母双亡,他从天才之子变成了废柴,从嫡系变成了旁系,从大宅搬进了这间漏风的木屋。族里的人说,是他父亲自己修炼出了岔子,连累了母亲。但那个苍老的妇人偷偷跟他说过——「你爹不是普通人,他留下的东西,你一定要收好。」
爹,你到底留下了什么?
林辰在心里问了一句。胸口的玉佩,似乎微微热了一下。
「我知道了。」林辰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退婚书,我签。」
这话一出,堂中顿时安静了一瞬。
林啸天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他就知道,这个废柴,吓一吓就服软了。
堂下的年轻子弟们也交换了一个眼色,脸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在他们看来,一个废柴,在这种阵仗下除了屈服还能怎样?
「哼,早这样不就完了。」林虎在堂下嗤笑出声,「一个废柴,还真以为自己能娶上苏家大小姐?做梦。」
林豹也跟着起哄:「我赌他刚才吓得尿裤子了,哈哈。」
站在后排的几个旁系子弟,表情则复杂得多。有同情的,有漠然的,也有几个女孩子别过脸去,不忍心看。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他说一句话。
在林家,替一个废柴说话,是最不划算的买卖。
林浩没有说话,只是抱臂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林辰,眼神里带着一种看蝼蚁般的轻蔑。他是林家年轻一代的第一天才,四星斗者,在他眼里,林辰连让他正眼瞧一眼的资格都没有。他甚至觉得,今天把他叫过来看这场戏,都是浪费他修炼的时间。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傲慢:「林辰,我劝你识相点。苏小姐是什么人,你配吗?今天族里长辈这么多人劝你,是给你面子。你别给脸不要脸。」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再说了,就算没有这桩婚事,你觉得你在林家还有什么前途?一个废柴,一辈子也就是个端茶倒水的货色。趁早签了字,找个地方苟活,比什么都强。」
这番话,比那些长老的训斥更伤人。
因为它是从一个同龄人嘴里说出来的。一个被全族捧在手心的天才,居高临下地告诉他——你连活着的资格都不配挑。
林辰的眼皮又跳了跳。
好,又多记一个。
林啸天朝旁边的管事使了个眼色。那管事立刻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已写好的文书,走到林辰面前,「啪」地一声铺在旁边的案几上。
那管事姓周,是林苍的远房外甥,平日里仗着大长老的势,在旁系子弟面前吆五喝六惯了。他把文书往案几上一拍,又从怀里摸出一小盒红印泥,重重地墩在文书旁边,那架势像是在审讯犯人。
「按个手印吧。」周管事的语气也带着几分不耐烦。见林辰站着不动,他伸手就去推林辰的肩膀——那力气可不小,分明是带着斗气的,一星斗者的修为,一掌下去能把一个普通人推个踉跄。
林辰「恰好」被他推得往前一个趔趄,差点扑在案几上。堂下有人发出一声嗤笑。
周管事更是得寸进尺,一把攥住林辰的手腕,就往印泥盒里按:「快点!别磨蹭!耽误了族长的事,你担待得起吗?」
他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林辰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把骨头捏碎。
林辰的身体僵了一下。
不是因为疼——混沌神体的肉身,区区一个一星斗者的手劲,跟挠痒痒差不多。他僵住,是因为那一瞬间,他差点没忍住,直接反手把这个姓周的手腕给拧断。
他硬生生把这股冲动压了下去。
还不是时候。
他低着头,任由周管事攥着他的手腕,脸上那副怯懦的表情丝毫未变。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的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掌心又多了几道血印子。
林辰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文书。
上面的字写得很工整,措辞却极其羞辱——「林辰自知资质愚钝、配不上苏家小姐苏清月,自愿解除婚约,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倘有反悔,天打雷劈……」
「自愿」。
好一个「自愿」。
他从头到尾,被人堵在这间屋子里,被几十号人指着鼻子骂,被三星斗师的威压威胁,然后告诉他——这是你「自愿」的。
林辰的手伸了出去。
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堂中所有人都盯着那只手,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甚至有些玩味的表情。在他们看来,这场风波到此就算尘埃落定了——一个废柴而已,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只要按了这个手印,苏家那边交代了,林家这边也没事了。皆大欢喜。
只有林辰自己知道,那只手为什么在抖。
不是怕。
是怒。
是那种从丹田深处、从混沌神体最核心的地方,一点一点升起来的、几乎要把他整个人烧穿的怒火。
他在心里,把这间议事堂里的每一张脸,都刻了下来。
林啸天——趋炎附势,为了巴结苏家,不惜把亲生侄子的尊严踩在脚下。
林苍——老奸巨猾,事事以家族利益为名,行抛弃孤儿之实。
林岳、林松——落井下石,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天衣无缝。
林浩——天之骄子,目中无人,看他如看蝼蚁。
林虎、林豹——狗仗人势,以为有大长老撑腰,就可以随意践踏别人的尊严。
周管事——一个仗着亲戚关系狐假虎威的小人,刚才抓他手腕的时候,那力气可不小。
五长老——平日里装得像个老好人,关键时刻比谁踩得都狠。
还有这间屋子里,所有那些或冷笑、或嘲讽、或漠然的脸。
他一个都不会忘。
他甚至想起了原主小时候的一件事。那年冬天,下大雪,原主发着高烧,一个人缩在木屋里,烧得迷迷糊糊。他爬起来,想去主厅找族人讨一碗热粥,结果走到大门口,被门房拦了下来。
「一个旁系废柴,也敢走正门?滚!」
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在他面前「砰」地一声关上了。
原主在雪地里站了很久,最后是那个苍老的妇人——他母亲的奶娘,偷偷给他送了一碗姜汤。那碗姜汤,是他在这个家族里,喝过的最温暖的东西。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去过主厅。
而今天,他被「请」回来了。不是作为林家的子弟,而是作为一个要被推出去顶缸的罪人。
手指已经按到了印泥上。
红色的印泥,沾在他苍白的指腹上,像一滴血。
只要再往下一按,这张羞辱性的文书就会生效。他林辰,就会像一条被赶出门的狗,灰溜溜地在全城人面前,承认自己「配不上」苏清月。
然后呢?
然后他就会被扫地出门,被苏家记恨,被林家抛弃,像原主这十五年一样,继续做一个任人宰割的废柴。
然后呢?
然后再过三年五年,他就会变成林家一个透明人,靠族里那点可怜的月例苟活,娶个同样出身低微的女人,生几个同样被人看不起的孩子,然后悄无声息地死掉。
这就是他们给他安排好的人生。
一条没有任何波澜的、任人践踏的、连狗都不如的人生。
不。
林辰的手指,停在了半空。
整个议事堂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窗外的风,忽然停了。
林啸天皱起了眉:「怎么了?按啊!」
林辰没有动。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手指悬在文书上方,一动不动。
堂中的议论声渐渐又响了起来。
「他磨蹭什么?」
「不会是又要反悔吧?」
「我看他就是给脸不要脸!」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刺耳。
林岳已经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额角青筋直跳:「林辰!你敢耍我们?!」
他这一拍,椅子都往后挪了半寸。
林辰依然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头。
——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
苍白、消瘦、下巴尖尖的,还是那副病恹恹的样子。
但那双眼睛——
那双一直低垂着、躲闪着、怯懦着的眼睛,此刻已经完全变了。
没有恐惧,没有卑微,没有瑟缩。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锐利的、像是出鞘利剑一样的光。那目光扫过之处,堂中那些原本骂骂咧咧的声音,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一个接一个地咽了回去。
林啸天瞳孔微微一缩。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少年,有些不一样了。
但那只是一瞬间的错觉。他很快就把这种感觉压了下去——一个废柴罢了,还能翻了天不成?
「林辰,你那是什么眼神?」林啸天沉下脸,「你敢用这种眼神看着长辈?」
林辰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堂中这几十号人,那双眼睛里的光芒,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又一点一点地,燃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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