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六章 账房

二月里，晋械局的账房立起来了。

账房在铁场东边，一间半的屋子，一半摆案子，一半摆册子。案子是一张旧门板改的，上头铺一层青布。册子摞在架子上，一共四十六本，从“借字第一号”到“料字第三十七号”，每一本脊上都贴着白纸条，写着名目。

账房里只有一个人：王穗。

她每天卯时到，酉时走。来了先开窗，把炭盆生上，然后坐下来，先核昨日的账，再记今日的账。

她的手一到冬天就裂。裂在指关节上，一道道口子，写字的时候疼，她就在指头上缠一圈布。

有一回孟匠头进来看见了，说：“姑娘，你这手，得抹点油。”

“抹了。”王穗说，“抹了也裂。”

“那别写了，让徒弟写。”

“徒弟写的，我不放心。”王穗说，“铁场的账，一笔错，一支枪就是废的；一支枪废了，一条命就没了。”

闲话是从三月里起的。

起因是一件很小的事：铁场的匠人领工钱，要去账房按手印。按手印的时候，王穗要问一句：“这个月做了几日？”匠人答了，她核一遍册子，才给银子。

有个匠人答错了，多说了两日。王穗把册子推给他看：“你初七到初九没来，你娘病了，你请了假。这两日，不能算。”

匠人脸红了，按了手印，走了。

第二天，街上就有话：“铁场的账，是一个女人管的。”

“女人管账，管得比男人还狠。”

“什么女人？”

“听说是李大人的妹子。”

“妹子？哪个妹子？李大人是山西人，他妹子怎么会在平遥长大？”

“谁知道呢。一个没出门子的老姑娘，坐在一屋子男人堆里管账，像什么话。”

这话传到县衙，是老庄听见的。

老庄气得不行，回来跟李元宏说：“东翁，得管管。这话难听。”

“怎么管？”李元宏说，“堵人的嘴，不如堵账上的洞。”

“可穗儿她……”

“穗儿比你我想得开。”李元宏说，“你去问她。”

老庄真去问了。

他到账房的时候，王穗正在核料账。听完老庄的话，她把笔放下，抬起头。

“庄先生，”她说，“他们说的是哪一句难听？”

“说您一个女眷……”

“女眷这三个字，难听么？”王穗说，“我本来就是女眷。”

“说您坐在男人堆里——”

“我坐在账房里。”王穗说，“账房里只有我一个。匠人进来按手印，按完就走。”

老庄噎住了。

王穗把笔拿起来，蘸了墨。

“庄先生，我给您算一笔账。”她说，“铁场三百一十二个匠人，一年工钱六千七百两。这笔银子，谁管？男人管，男人有男人的算盘；女人管，女人有女人的算盘。可算盘打得对不对，不看男女，看数目。”

她在纸上写了两个数。

“去年，别的铁场雇人，一百个匠人，报账一百零五个，多报五个，一年多吃掉六十两。咱们局，三百一十二个，报账三百一十二个，一个不多。”

她把纸推过去。

“庄先生，这就是我的账。”

老庄看着那张纸，半天说不出话。

“穗儿，”他说，“你这话，我原样说给东翁听。”

“说吧。”王穗说，“他听了，也不会说什么。”

三月里，真有人来提亲。

来的是城里的媒婆，姓赵，六十多岁，一张嘴能把死人说活。她提的是东乡的一个监生，姓侯，家里有八十亩地，死了媳妇，想续弦。

赵媒婆说得天花乱坠：“侯家是有体面的人家，监生老爷读过书，脾气好。姑娘过去了，就是当家奶奶，不用在这儿受苦。”

王穗听完，问了一句：“他知道我多大么？”

“知道，知道。姑娘今年……”

“二十六。”王穗说，“我十九岁到曲沃，今年二十六。七年了。”

“二十六好啊，二十六会当家。”

“他知道我做什么么？”

“知道，管账。”

“他知道我管的是铁场的账么？”

赵媒婆愣了一下：“铁场？”

“铁场。”王穗说，“三百一十二个匠人的工钱，一年六千七百两银子，四十六本册子。这些账，我一日不看，就乱。”

“那……嫁过去了，也能管。”

“管不了。”王穗说，“账在曲沃，人在东乡，一日跑二十里，跑不动。”

她把笔放下。

“赵妈妈，您回去说一句：我的账记在曲沃，人就不挪窝。”

赵媒婆还想劝，王穗从抽屉里取出二钱银子，放在桌上。

“这是您的脚钱。路远，别白跑。”

赵媒婆拿着银子走了。

那天傍晚，李元宏到账房来。

王穗正在收册子。一本一本，按号排好，插回架上。

“听说赵媒婆来了。”

“来了。”

“你怎么回的？”

“我说账在曲沃，人不挪窝。”

李元宏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穗儿，你今年二十六了。”

“嗯。”

“你要是有中意的人……”

“大哥。”王穗打断他，“您别说了。”

她把最后一本册子插回架上，转过身。

“我十九岁那年，一个人从洪洞走到曲沃，走了十一天。路上遇见三回乱兵，两回土匪，我把脸抹黑了，装成要饭的。走到曲沃城门口，我站不住了，坐在城墙根下，坐了半日。”

她顿了顿。

“那时候我想，我要是能找到一个亲人，我就什么都不求了。”

“后来找到了。”

“找到了。”王穗说，“找到了，我就有家了。有家的人，不用再找一个家。”

李元宏低下头。

“大哥，”王穗说，“您别觉得对不起我。我这一辈子，过得比很多出了门子的女人强。我有一间账房，四十六本册子，三百一十二个匠人叫我‘王先生’。这些东西，嫁人是换不来的。”

她走到案前，把灯芯拨了拨。

“您回去吧。明日还有账要核。”

四月，第一批枪的账结了。

王穗把账本抱到签押房，放在李元宏面前。

“十七支枪，用料、用工、用银，都在这里。”她说，“一支三两七钱二分，比年初算的三两五钱，多了二钱二分。多的是管壁加厚五分的料。”

李元宏翻开账本。

账本的最后一页，是一张总表。表上分三栏：一栏“料”，一栏“工”，一栏“人”。

“这一栏‘人’是什么？”

“是养家簿。”王穗说，“四十七家，一个月十四两一钱。这笔钱，我没摊进枪的本银里。”

“为什么？”

“因为摊进去，枪就贵了。”王穗说，“枪贵了，买枪的人就嫌贵；嫌贵，就不买。这笔钱，单立一栏，叫‘人’。”

李元宏看着那一栏。

“穗儿，这一栏，将来怎么算？”

“算不清。”王穗说，“可它得在。”

她把账本合上。

“大哥，我记账这些年，学会一件事：账上的数，有能算的，有不能算的。能算的记在‘料’和‘工’里，不能算的，得单立一栏。单立着，人才知道这笔钱花在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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