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八章 交印

交印那天是十一月初六，天阴。

营里没有列队，没有鼓，没有旗。李元宏让人把全营集合在定福庄的打谷场上——那是营里平时出操的地方，地上还留着跑操踩出来的道。

一千八百多人，站成三列。

他站在队前，穿的是七品知县的旧官服，没穿三品补服，也没戴那顶二品顶戴——他说过，穿七品像过日子。

“今天交印。”他说，“印交了，兵还是兵，营还是营。你们往后归胜保大人节制，听他的令，吃他的饷。有一条，我要交代清楚——”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

“这是操典，三册：一册操练，一册器械，一册粮账。”他把册子举起来，“操练那一册，我交上去。器械那一册，也交上去。粮账那一册……”他停了一下，“粮账我留着。”

队伍里有人低声笑了一下。

“为什么留着？”他说，“因为粮账上记的是你们的名字，谁欠饷多少，谁家里几口人，谁死在哪儿。这本账，交出去，就没人认了。”

他把操典第一册、第二册递给胜保派来的接收官。接收官翻了翻，问：“第三册呢？”

“第三册是商民捐输的账，属地方事务，不在军械之列。”李元宏说，“大人要查，可以向山西藩司调。”

接收官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交印的仪式很短。

一颗木质关防，用黄布包着，从李元宏手里交到接收官手里。关防在黄布里沉甸甸的，交接的时候，李元宏的手停了一下。

“大人？”接收官问。

“没什么。”他把关防递过去，“这印，我用了六年。印上的字磨浅了。”

接收官低头看了看，印面上的“晋字营关防”五个字，边角果然磨圆了。

“磨浅了，还算数么？”他随口问了一句。

“算。”李元宏说，“印是死的，认印的人是活的。人认，磨没了也算；人不认，新刻的也不算。”

接收官愣了一下，把印收进匣子里。

交完印，他走到队伍前。

“还有一件事。”他说，“营旗。”

旗手把旗捧过来。旗是深青的，一面“晋”字，边角磨破了，补过两回。补的布是兵们的旧衣裳，颜色深浅不一。

“这面旗，我不带走。”他说，“它跟你们走。”

他把旗递给周振。

周振双手接了，捧在胸前，忽然跪下。

“大人，”他说，“我跟着您五年。”

“起来。”李元宏说，“军里不兴这个。”

周振不起来。他把旗放在地上，磕了三个头，磕完了，把旗抱起来，站到队里去了。

队伍里静得可怕。

忽然有人喊了一声：“大人——”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喊成一片。有人开始跪，跪成一片，跪得打谷场上的土都起了烟。

李元宏站在那里，看着这一片跪下去的人。

他想起咸丰三年八月，城头上那些兵；想起张家湾那天，马队冲出去的样子；想起皇木厂的壕里，那个回头背弟弟的兵；想起杨得山攥着旗杆的手。

他抬手，往下按了按。

“都起来。”他说，“我还没死呢。”

有人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出营的时候，老兵们在官道两边站了两里。

不是列队，是自发的——从营门到官道口，两里地，一边站几十个，站得稀稀拉拉，有的拄着枪，有的抱着胳膊，有的蹲在路边。

李元宏骑着马，从中间走过去。

没有人喊，没有人跪。走到一半，有个老兵忽然开口，唱了一句山西梆子：

“一十三省的风啊——吹不动咱这一身土——”

唱得不好听，嗓子是破的，可那两句一出来，两边的人都跟着哼。

李元宏在马上没有回头。

他知道，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出营三十里，他在一个叫窦店的小镇上歇脚。

镇上有一家骡马店，店里的掌柜认得他——去年他带兵过境，在这家店里喝过一碗粥。掌柜见了他，愣了一下，赶紧让座，端了一碗热汤。

“大人，怎么就您一个？”

“兵交了。”

掌柜的手一抖，汤洒了半碗。

“兵交了？”他说，“那……那洋人再来呢？”

“再来，有人打。”李元宏说，“打的人换了。”

掌柜的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忽然他转身进了里屋，拿出一小包东西，塞到李元宏手里。

“大人，这是我家自己晒的柿饼。路上吃。”

李元宏接了。

“掌柜的，”他说，“我问你一句——这一仗打完了，镇上的人怎么说？”

掌柜的想了想，说：“有人说，洋人厉害；有人说，朝廷不行；还有人说……”他顿了一下，“还有人说，皇上都不要北京了，咱们还守着做什么。”

“你怎么说？”

“我说，皇上要不要北京，我不知道。”掌柜的说，“可我家在这镇上，我爹埋在这儿，我儿子也埋在这儿。我不守，谁守？”

李元宏看着他，看了很久。

“掌柜的，”他说，“你这句话，比我写的折子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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