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七章 新田书声

道光二十九年秋，晋南大熟。

河滩上新开的三千亩水浇地，头一茬麦子打下来，亩产比旱地高出一半不止。打粮那几日，新田镇跟过年似的，脱粒的连枷声从村头响到村尾。老农抓一把新麦在手心里搓开，吹去麦壳，仰头看看天，又低头看看渠——天没怎么帮忙，帮忙的是水。

李元宏那几日难得清闲。清闲下来，人反而有点不惯，一个人沿着汾河堤走了一趟。

堤是新加固的，用的还是当年"淤地换堤工"的法子，只是如今监工的换成了各村的工籍户，堤上每三丈一块石桩，桩上錾着经手人的名字。他一路走，一路用手推那些石桩，一块都没推得动。

走到堤尾，碰上庄师爷坐在柳树底下扇扇子，脚边放着账册和一壶酽茶。

"东翁，京里的消息听说了么？"庄师爷压低声音，"我托票号的朋友打听的——皇上入冬以来身子很不好，圣体违和的折子，太医院一个月上了四回。"

李元宏脚步停了。

"还有一桩。"庄师爷接着说，"南边的消息也不太平。广西那边，官报上说有'会匪'聚众，地方上压着不上奏，可是商号的人从梧州回来，说那边教众连营结寨，声势不小。东翁，老庄我是生意人出身，生意人最会看行情——这行情，怕是要变。"

秋风顺着河面刮过来，吹得芦苇一浪一浪地伏下去。

李元宏在堤上站了很久。他知道庄师爷说的是什么。他知道接下来是什么——道光三十年正月，那位批了"御史所参毋庸置议"的老皇帝就要咽气；再过半年，金田村就要起事；长毛的旗，从广西一路打到江南。他上一世在书上看过的历史，正在一年一年地朝这条河、这片田、这个国家走过来。

条约守住了北边，渠守住了这片田，可是挡不住南边来的那场大乱。

"东翁？"庄师爷看他半天不说话，小心地唤了一声。

"老庄，"李元宏回过神来，忽然问，"新田镇的学堂，今年招了多少学生？"

"三百一十二个。比去年多八十个，好些是河滩工籍户的孩子——渠里有活干，家里有粮，就送娃念书了。今儿个还有件事要跟您回：学堂的先生说要添新课，教算学，就是您编的那个竖式算法，先生们自己先学会了，说好教得很。"

李元宏笑了。

"走，去学堂看看。"

新田镇的学堂是座旧祠堂改的，院墙是新抹的灰。两人到的时候，正是未时，晒谷场上三百多个孩子坐在条凳上，跟着先生摇头晃脑地念书。念的是《大学》：

"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

三百多个童音合在一起，像秋天的河水，一浪推着一浪。院墙外面，收完的麦田一直铺到天边，翻涌着金色的麦茬，汾水在堤外静静地淌，安安稳稳地淌。

庄师爷凑过来，低声道："东翁，您瞧那几个大点的娃，念着念着就偷瞄您呢。"

"瞄我做什么。"

"瞄您啊——他们先生说了，堂上那位穿布袍子站在墙根底下的，就是当年雪夜里打夯、大水里救人、跟红毛番人签了字据，把咱们的地一寸一寸要回来的那位。"

李元宏把袖子拢了拢，往墙根里又站进去一点，像个偷听的顽童。

童声一句接一句地传过来：

"……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

——第七卷 续 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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