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威压朝堂

王凯凝目扫过身周一众朝官，立在他身侧的朝臣品级参差各异，上至六部尚书，下至各部侍郎，人数不下二三十。

此刻这些朝堂清流尽皆以王凯为尊，层层簇拥在侧，隐隐自成一股声势。

宫前开阔的丹墀另一侧，另有一队朝臣单独分立，这批人尽数依附朱温，是其长期培植的朝堂心腹，张文蔚、崔远等中枢重臣皆在其中，向来趋附强权、随势俯仰，全无守臣风骨。

剩余多数朝臣不愿卷入高层权斗，不愿站队结党，便三五成群零散站立，低声闲谈朝野细碎见闻，无人敢肆意评议当下敏感的朝局变动，气氛微妙而压抑。

正当宫前百官各怀思虑、静默等候之际，长街纵深陡然响起一阵铿锵急促的蹄音，穿透周遭细碎的人声，清晰传至众人耳畔。

百官齐齐抬首远眺，只见王彦章身披精工锻造的制式重甲，端坐于通体雪白的踏雪风电大食马之上，气度森冷，稳稳护着一辆用料考究、规制华贵的乌木官车，缓缓向宫城驶来。

车舆之内，正是如今独掌洛阳军政、把持中枢权柄的朱温。眼见这位权倾天下的太尉驾临，数十名惯于攀附的朝臣连忙快步趋前，围拢在车驾周遭，轮番躬身问候，极尽殷勤逢迎之态。

朱温安坐车中，始终未曾掀帘露面，只隔着厚重帷幔，淡淡敷衍应答几句，神态矜傲淡漠，全然不将满朝文武放在眼里。

他这般目无百官的倨傲姿态，绝非凭空恃骄。初入洛阳之时，朱温麾下仅有三万宣武军嫡系，兵力有限，根本不敢四散布防。

彼时洛阳朝堂派系林立、势力错综复杂，一旦兵力拆分，大概率会被各方朝臣势力逐个蚕食、瓦解吞并。

正因局势受限，即便他顺势收编了枢密使杨复恭遗留的宫内禁军，也始终心存忌惮，不敢全权调动、肆意任用，兵力调度处处受制，这也导致他此前与夏鲁奇对峙交锋时，最终落败收场。

翻阅前朝旧事，对照过往局势便能知晓，早年朱温亦曾在刘仁恭手中折戟。

倘若彼时他能全盘掌控洛阳禁军主力，仅凭刘仁恭麾下万余卢龙镇边士卒，根本不足以与之抗衡。

寡兵纵然骁勇，又如何抵挡数万精锐大军的碾压之势？

归根结底，彼时的朱温，并非无心扩张权势、掌控兵权，而是根基浅薄、局势不稳，不敢贸然放权用兵，生怕引发朝堂兵变、局势崩盘。

可当下的局势，早已今非昔比。

朱温自汴梁大本营带来的五万宣武军精锐，如今尽数被他安插至禁军体系担任基层武官，以自家嫡系心腹层层统御原本隶属朝廷的宫内禁军。

自上而下层层节制、牢牢锁死兵权之后，整个洛阳城的禁军武装，已然尽数归其调度支配，再无任何势力能够制衡掣肘。

这也是他今日底气十足，敢再度于中枢朝堂，公然提起废立大事的真正底气。

王凯眸光微动，视线落至百官队列最前方的韩框身上，心中瞬间洞悉全盘隐秘。

这位当朝太傅，显然已然默认了朱温筹划的废立图谋。

只是观其神色举止，并非主动勾结逆臣、共谋篡权，眉宇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惶恐与忌惮，分明是被朱温的滔天威势胁迫逼迫，不得不屈从妥协。

片刻之间，王凯彻底理清了过往所有疑点。

也难怪史载朱温谋划废立之时，身为朝堂重臣之首的韩框，会亲自上前，亲手解下哀帝李祝随身佩戴的传国玉玺，主动成全逆臣的篡权之举。

和心怀惊惧、隐忍退让的韩框截然不同，身侧的韩建眸光凛冽如锋，一瞬不瞬死死盯着前方的官车，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愤懑与敌视。一旁伫立的李克用亦是面色沉凝冷峻，周身弥漫着凛然的对抗之意。

王凯静静打量二人神态，心中自有判断。

抛开二人日后的立场纠葛、功过争议不谈，至少在此刻乱世危局之中，二人心中依旧恪守着忠于大唐皇室的赤诚本心。

就在满朝文武肃立待命之时，巍峨壮阔的宫城正门缓缓向内敞开。

一众朝臣见状，纷纷抬手整理端正冠冕朝服，依照朝廷既定的品阶规制依次列队，步履沉稳规整，循序迈入宫内大殿参与朝会。

王凯任职殿中监，品阶等同六部尚书，属于朝堂高阶重臣，故而站位居于前列，位次尊崇。

韩建、李克用、夏鲁奇几人身居要职、手握实权，站位同样靠前，与王凯相距不过数步。

整支朝臣队列的最首位，毫无悬念是朱温。

他身侧贴身站立着麾下核心心腹，猛将王彦章按刀肃立，谋臣敬翔垂手侍立，宗亲朱熏贴身护卫，一股磅礴威压笼罩全场，令周遭百官无人敢轻易仰视。

王彦章入宫并未携带自己惯用的浑铁长枪，仅在腰间佩戴一柄制式横刀，恪守着最基础的宫禁规矩。反观王凯等一众文臣，人人手持象牙朝笏，严守历代传下的朝堂礼仪。

大唐百年礼制规制森严，明文规定朝臣上殿不得携带重型杀伐兵器，且需脱履入朝，以示对君上的尊崇。

自朱温入主洛阳、胁迫后宫、残害昭宗之后，便恃功跋扈、僭越礼制，强行求取剑履上殿的特权，彻底打破了大唐传承百年的朝堂制度。

这般悖逆纲纪的特权已然极尽张狂，纵使王彦章生性桀骜骁勇、恃武强横，也断然不敢逾制携带重兵刃踏入贞观殿。

朱温种种僭越悖礼的行径，让所有心怀社稷、忠于唐室的朝臣满心愤懑，只是众人慑于他一手把持的军政大权，只能隐忍不言，不敢有半分抵触举动。

待朱温阔步迈入殿中，关乎大唐国运的大朝会正式开启。

整座贞观殿气氛死寂凝重，龙椅之上的当朝天子默然端坐、一语不发，阶下文武百官尽数敛声屏息，偌大殿堂落针可闻。

垂帘静坐的何太后更是眼眶泛红，暗自垂落泪滴，不停抬手擦拭眼角，满心悲戚无助，却丝毫无力扭转眼前危局。

朱温冷眼环视死寂的大殿，眸光冷厉森寒，率先出声打破满堂沉寂。

“天子性情柔弱，难堪君临四海之任，不足以镇御天下、安定社稷。今有策文一道，当众宣读，以定废立。”

话音落下，敬翔缓步从朝臣队列中走出，双手恭捧一卷御用文书，立身大殿正中，朗声诵读其中内容。

“昔昭宗皇帝弃离万民，大行崩殂；今上承继大统，朝野翘首以盼圣君。然陛下天性轻浮，无帝王威仪，行事轻佻，难守君德……皇太后立身无仪，治政荒疏，祸乱宫闱……今请奉琼王登基，顺应天道人心，以安四海苍生，慰藉天下民望。”

文书措辞规整，字字句句都直指朝堂权变，用意直白赤裸。

通篇文字尽数苛责当朝哀帝心性浅薄、威仪缺失，不配执掌大唐山河，又诟病太后无母后仪范、理政失当，唯独称颂琼王气度端庄、品性沉稳，具备君临天下的资质，理应即刻承继大统、更迭君位。

敬翔诵读之声方才落下，身侧的李克用与韩建已然按捺不住，身形微倾，便要跨步出列当庭驳斥这荒诞的废立之议。

经历昨夜一整夜的静思自省，韩建早已彻底醒悟。

王凯可以置自身安危于度外，不惧强权、死谏逆臣，身为世代仕唐的朝臣重臣，自己又岂能贪恋性命、苟且偷安，坐视社稷倾覆！

可二人尚未动身，肃立的百官队列之中，一道挺拔身影骤然踏步而出，声震殿宇。

“朱温逆贼！心怀不轨，行欺天悖主之谋！臣今日便以颈血，溅洗奸邪！”

铿锵忠言落地的瞬间，殿外预先埋伏的全副甲士骤然涌入大殿，一拥而上，瞬间将发声之人牢牢桎梏按压，动弹不得。

王凯眸光骤然一凝，敏锐察觉到局势的凶险。

整座贞观殿内外的值守宿卫，早已被尽数替换为朱温麾下的宣武军甲士。

也正因全盘掌控了宫城防卫，朱温今日才会肆无忌惮、毫无顾忌，敢于当庭擅议废立，操纵国本。

朱温面色阴冷刺骨，厉声传出处置旨意。

“独孤损妄议朝政、以下犯上、忤逆不臣，即刻处斩！”

押解的兵士尚未将人拖离殿中，近身一名甲士已然拔刀出鞘，寒芒一闪，利刃骤然劈落。

猩红热血喷涌四溅，头颅滚落于冰冷的青石殿砖之上，血水肆意蔓延，浸染大片地面，庄严肃穆的朝堂转瞬被血色笼罩，触目惊心。

王凯望着地上惨死的尸首，心绪翻涌难平。

不过瞬息之间，方才还立身朝臣之列、正气凛然直言抗逆的忠直之臣，便惨遭屠戮、血洒朝堂。

原本满腔忠义、已然决意出列死谏的李克用，目睹这血腥惨烈的一幕，心神巨震，胸中沸腾的热血瞬间冷却殆尽。

看着独孤损舍身殉国却无力回天的结局，李克用心底骤然通透了乱世生存的真谛。

此刻朱温权倾朝野、势压中原，忠义朝臣势单力薄、孤掌难鸣，根本无力与之抗衡。

若是仅凭一时血气相争，白白葬送自身性命，于社稷无补，于大局无益，着实不值。

人亲历生死绝境，方能勘破本心，明晰自己毕生所求。

以身殉道、当庭死谏，纵然能博得千古清名，却并非适合自己的立身之道。

一如乱世过往的轨迹，昔年他曾有机会除却逆臣，却在生死关头选择审慎隐忍。

乱世纷争，立身存命从来不靠匹夫之勇，隐忍蛰伏、伺机而动，才是乱世豪杰的长久之道。

幡然醒悟的李克用，瞬间收敛周身所有锋芒与敌意，垂首敛神，彻底缄默不语。

李克用默然退让之后，一旁的韩建依旧未曾半分退缩，毅然跨步出列，手持象牙朝笏直指朱温，洪亮的斥问责问响彻整座大殿。

“今上登基未久，素无失德恶行！汝无端废嫡立庶，动摇国本，此非谋逆，何为谋逆！”

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句句直指朱温篡逆的核心罪证。

朱温闻言勃然震怒，五指紧紧扣住腰间横刀，杀机暴涨，当即就要传令甲士斩杀韩建。

但心念转瞬，他又微微迟疑，侧目看向阶下神色惶然的韩框。

韩框已然默许废立之事，算得上暗中结盟的助力，此刻当众诛杀其晚辈，大概率会彻底激化矛盾，徒生变数。

朱温强行压下心中杀意，抬手示意左右甲士上前拖拽。

韩建奋力挣扎、拒不退让，可文臣之力终究微薄，如何抗衡全副武装的精锐甲士，最终还是被强行制住。

朱温转头看向面色惨白、心神慌乱的韩框，语气带着十足的威慑之力，缓缓开口。

“令侄狂妄无礼，当众辱孤、忤逆朝堂。孤看太傅颜面，姑且饶其死罪。废立大事，太傅以为如何？”

韩框望着被强行拖离大殿的韩建，满心无力，万般无奈之下，只能躬身俯首，违心附和。

“太尉所见，合乎天道，臣深以为然。”

简短一句应答，回荡在死寂的大殿之中。

满堂坚守忠义、心系唐室的清流朝臣，尽数愕然失神，心底一片冰凉绝望。

当朝太傅、朝堂文官之首，竟当众屈从逆臣威势，默许废立君位、动摇国本的谋逆之举，大唐江山社稷，已然濒临覆灭绝境！

朱温见状，缓缓将腰间横刀归鞘，眸光精准落至龙椅侧边，死死盯住哀帝李祝腰间悬挂的传国玉玺。

韩框重重长叹一声，脚步沉重地上前，伸手便要取下天子玉玺，彻底敲定废立大局，成全朱温的篡逆图谋。

就在这江山易主、社稷倾覆的刹那，一道清朗坚定的声音骤然响彻整座贞观殿。

“慢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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