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门阀来访

王凯倒是有些奇怪的看了韩建一眼，韩建如今的职位是侍御史，虽然名义上品级在六部尚书之下，但是实际的权力却是比一个殿中监要强得多。

殿中省和其余六部的衙署，内里的权责本就大有分别。虽说殿中省名下统管不少佐官僚属，可这些差事，多半都是内廷细碎杂务，碰不到军政要务的核心。

究其本源，殿中省掌管的，本就是宫内穿戴的衣料服饰、库中珍藏的宝物财货、御厨供给的膳食点心这一类事。倘若帝王手握实打实的权柄，殿中监自然是旁人不敢轻慢的要紧位置。

可眼下的局面，天子眼看就要被废黜。就算另立琼王登位，说到底，也只是被旁人拿捏在手的傀儡罢了。

人主落到这般身不由己的地步，那贴身侍奉、打理宫内供奉事宜的殿中监，分量自然也就轻了下去。

这也是何太后能够从容把殿中监这个和六部尚书同级的职位，交到王凯手上的缘故。

说直白些，掌管内廷供奉的官员，本就归属于天子私属。太后代掌天子的决断，安排这样一个职位，朝堂上其余人，往往也挑不出什么像样的话柄。

韩建出身韩氏高门，在朝中盘根已久，手中权柄清贵实在，今日愿意放下身段登门，以礼相待，这件事，实在超出了王凯原先的预想。

王凯不多客套，抬手朝侧边坐席一比，请韩建落座。

“不知韩御史此番亲至寒舍，有什么指教？”

韩建稍稍凝神思索片刻，缓缓开口答话。

“不知王都监看待当下四海动荡的局势，心中是怎样一番论断？”

动身来这里之前，韩建原本的打算，是先旁敲侧击，慢慢探一探王凯的本心。可等他真的站在王凯面前，看着这人身上那股时穷节乃见的风骨气度，心底便生出敬重。

若是还绕着弯子试探，反倒像是小看了对方，有折辱的意味。于是他索性抛开那些周旋客套，直截了当地发问。

他本来也没抱多大指望，未必就能听到真切的答复，不曾想，王凯看样子，并不打算回避这个问题。

王凯长长叹出一口气，语速平缓，慢慢开口。

“朝堂法度早已支离破损，奸猾之徒充斥各个衙门，庸碌无能之辈占着俸禄官位，朽钝无能之人把持要害位置。朝里的官员，大多只晓得依附强势一方，道义二字，早就抛到脑后；各镇领兵的将卒，眼里只盯着粮草饷银，少有真心护持大唐皇室的人。

各处地方豪强趁着时局混乱纷纷冒头，实力雄厚的，直接割据一方，势力单薄的，便在乡里欺压普通百姓。”

讲到这里，王凯拿起案边盛着清水的陶杯，抿了一口，才接续往下说。

“身居官位的人，心里藏着谋逆的念头；高居帝位的人，拿不出安定天下的方略。整个大唐山河摇摇欲坠，而酿成这一场大祸的根源，恰恰就是你们这类世家大族。”

这一番话说出口，几乎把满朝大半官吏尽数数落，就连身居宫阙的天子，也一并被点评。

王凯本就是刻意如此。先数落百官，再评议君上，连各处藩镇豪强都不曾放过，话锋一转，直直落到韩建身上。

韩氏一族世代在唐做官，是响当当的名门。韩建自己，原本也是站出来反对朱温废立的人，往后还要去往济州坐镇，独掌一方藩镇。

这番言语，把韩建已经做下，还有日后将要谋划的事情，一并点破。

在王凯的想法里，韩建心底本就藏着割据自守的打算，只是时机不到，没有显露出来，对于这个形同虚设的小天子，从来就没有放在心上。要说他一心恪守臣子本分，那实在谈不上。

王凯心里暗暗期许，韩建听完这些话，应当会怒火上涌，拔出腰间横刀，当场了结自己。

他从来不曾怀疑韩建的胆气。

当初朱温声势最盛的时候，韩建就敢当众直言，天下的走向，由天子、守节忠臣做主，你朱温，不过是图谋篡逆的乱臣，又能有什么作为。

几句话惹得朱温按住佩刀厉声质问，莫非你觉得我手中刀刃不利？

可到了这个关头，韩建半分退让都没有，同样按刀回怼，我的刀，未必就不够锋利！

这般胆识气魄，放眼当下洛阳城里，都算得上难得。

韩建怔怔望着王凯，完全没料到，王凯心中，竟然存着这样一番看法。

他原先以为，王凯是死心塌地站在天子一边的人，哪里料到，王凯对如今这位君主，同样并不看好。

而且王凯说话太过直白，二人今天才初次相见，这般诛心的心里话，就坦然讲了出来。这么说吧，如果登门的是存心构陷的小人，单凭这几句话，就能够罗织重罪，置王凯于死地。

好在韩建没有加害他的心思。非但没有，心底反倒生出一种，寻到知己的激荡之感。

韩建自身的想法，其实和这番论调隐隐相合。出身韩氏大族，他向来看不惯朝中那些浑浑噩噩的官员。

自从叔父韩框默许朱温推行废立之后，韩建连这位亲叔父都心生厌弃，这不正好对应王凯口中所说的奸佞之辈吗？

剩下其余朝臣，一部分依附朱温，甘愿做他的爪牙，另一部分只求保全自身，闭口不言，也就是那些空占俸禄的庸人。

天下的局势，也和王凯所言不差。当年黄巢起兵，留下那句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声威震动海内，战火一下子蔓延四方。

倘若黄巢没有在战事中途骤然离世，这场起义带来的动荡，或许还要蔓延更久。

可唐僖宗下发的那道诏令，反倒让局面越发难以收拾。早先，只有边境的节度使，才有招募兵马的权限，唐僖宗为了抵挡起义军，破例允许内地节度使自行募兵御敌。

黄巢的兵锋慢慢被压制下去，可各地招募起来的部曲，又该如何安置？乱世之中，谁都不愿意把手下的兵甲解散，放他们回乡务农。

久而久之，各个藩镇慢慢走向割据，节度使、观察使把持一地的军政，朝廷下发到州县的诏令，往往都会被打折扣，这便是风雨飘摇的乱世光景。

身居臣位，心怀异志，这话指向的，自然就是朱温；为君者拿不出安邦之策，便是直指当今的天子。

意思是，帝王眼睁睁看着山河崩坏，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话的胆子，实在大到骇人！

至于那句大乱的根源在于世家，这番近乎直指家门的斥责，韩建却没有往心里去。

他甚至不觉得这话是冲着自己，反倒认定，这话是斥责叔父韩框。

对于韩框，韩建早就满心不满。不然往后举兵对抗朱温的时候，也不会全然不顾韩框还留在洛阳城内。

最后致使韩框一族老小，尽数死在朱温手里。或许世间，也难得有这样一回，亲眼看着族中长辈，因为自己的误判落得这般结局。

所以听见韩框被这般痛斥，韩建心中没有半点羞恼，反倒觉得王凯骂得痛快。

一席长谈，说得韩建心绪翻涌，心底又生出几分感动。王凯肯把这种足以引来杀身之祸的话讲给自己听，是全然信得过他。

这般毫无保留的坦诚，果然配得上外界传言里，心怀大义的王都监！

心念至此，韩建也不愿继续藏起自己的想法，干脆开口求教。

“王都监，眼下朝堂已经到了这般残局，要如何才能挽回颓势？我韩建，又应当做些什么？”

王凯用异样的眼神看着韩建，心底暗自纳闷。自己方才这番话，等于当面直指韩氏一族的过错，这人非但没有动怒，反倒静下心来，向自己求取方略，他的心思，实在叫人琢磨不透。

既然是这样，王凯打算再添一把烈火。

“你又怎么能挽救大唐社稷？你擅长筹谋布局，却缺少决断的魄力，遇上要紧关头，总舍不得自身安危，看见一点微薄好处，便把道义抛在一旁。若是指望你来扶持皇室，不过是刚跳出虎穴，又踏入狼窝罢了。”

韩建听完这几句评断，抬手掩住面孔，起身告辞。踏出王凯的宅院之后，他一路神思恍惚，径直回到自家府第。他水米不进，枯坐到暮色降临，一遍一遍回想王凯对自己的这几句评断。

直到三更夜半，他才低声喃喃自语。

“我总要叫王都监看清，我韩建的一片忠义之心！”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