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英雄的名声

敬翔瞬间洞悉朱温心底的不甘与迟疑，唯恐战机延误、溃败加剧，当即急声高呼传令。

“全军速退！即刻收兵！”

贴身亲卫簇拥着朱温，优先撤出混乱的战场核心，敬翔紧随其后，沿途有序收拢溃散的士卒、调度撤军路线。彼时全场军心大乱、人人奔逃，混乱之中，无人顾及仍在敌阵死战的王彦章，更无一人为他传讯示警。

直至耳畔响起唐军悠长连绵的鸣金之声，王彦章才知晓主力已然全面后撤。他心知孤战无益，不敢再贪恋战功，借着坐骑踏雪风电的绝世脚力，辗转腾挪、边战边退，冲破层层围堵的卢龙将士，策马折返己方营地。

夏鲁奇眼观敌军主帅遁走、阵型崩塌，当即抓住战机，麾动全军压上追杀。本就军心涣散、首尾脱节的宣武军，经此一波猛攻，彻底溃不成军，士卒四散奔逃，战场之上死伤狼藉。

王凯静静立在战地前沿，凝眸远眺。那面象征朱温主帅权威的朱字大纛，由清晰渐至模糊，一点点退向远方，最终彻底消弭在旷野天际。他缓缓停下脚步，心间萦绕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落寞。

方才数万大军对冲厮杀，战火燎原、杀机密布，本是九死一生的绝境战局，到头来，自己依旧安然无恙，终究没能得偿所愿。

他暗自心生怅惘，朱温行事何其果决，战局稍落劣势便果断抽身，竟丝毫没有恋战之意。

正当他独立阵前、心绪低沉之时，哒哒马蹄声稳步趋近。夏鲁奇勒马停步，翻身落地，快步行至王凯身前，躬身长揖，礼数恭谨，姿态全然发自肺腑。

“今日得先生坐镇阵前，以一身定力安定万军之心，我军方能摧破强敌、大获全胜！”

简简单单的一声称呼更迭，已然见证了夏鲁奇心态的彻底改观。

此前他始终以朝堂官职称呼王凯为舍人，这份恭敬，多半源于对方的朝堂位次、素来清誉，以及过往数次相助带来的实际裨益，带着几分职场分寸与利益权衡。

可经此一战，所有刻板的礼数分寸尽数褪去。他亲眼见证，一介手无寸铁的文职朝臣，置身数万沙场精锐之间，不避刀兵、不惧危局，孤身伫立全军最前，以一己之身稳住整支军队的战意军心。这般胆识气魄、超然风骨，让久历百战、见惯沙场英豪的夏鲁奇由衷折服。

是以他摒弃官称，改以先生相称。唐末乱世之中，此称谓从不轻授，唯独赠予德行高远、见识卓绝、风骨超然之人，无关品级权势，纯粹是心底的敬重与尊崇。

王凯只是微微摇头，无意辩驳，亦无心庆功，默然转身，抬步朝着营寨深处走去。

身后将士欢呼震天，大捷的喜悦席卷全军，喧嚣声响彻四野八方。可这份属于世人的欢喜，于他而言，只剩嘈杂扰心、格格不入。

世间芸芸众生，皆惜性命、惧畏死亡，唯独他日夜期盼殒命脱身、阖家飞升。连万军鏖战的必死之局都未能成全自己，前路遥遥，夙愿难酬，只余下满腔茫然与无奈。

……

另一边，仓促撤归营地的朱温，望着眼前一派狼藉的残军景象，胸中怒火炽盛难抑，连声怒喝，满是愤懑。

“气煞我也！气煞我也！”

此番败退归来的宣武将士，个个狼狈不堪，战甲遗失、衣甲残破、队伍散乱，全然没了往日精锐劲旅的风貌。当初他领兵进驻洛阳，麾下仅有三万核心嫡系，便足以震慑朝野、掌控京畿大权。谁料今日一场野地决战，折损数千精锐，损耗多年积攒的兵力根基，称得上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惨败。

他正满心郁怒、心绪烦躁之际，王彦章策马归营，径直朝他走来，准备复命请令。

朱温抬眼望见此人，心中积压的所有愤懑瞬间有了宣泄之处。在他看来，若非王彦章迟迟无法突破敌阵、牵制敌军主力，战局绝不会急转直下，自己更不会落得撤军败退的下场。

心念至此，他冷哼一声，拂袖转身，径直离去，态度冷硬疏离。

突如其来的冷淡，让快步上前的王彦章当场僵立原地，茫然无措。他性情刚直勇武，不善揣摩人心、不通朝堂权谋，虽满心疑惑，却恪守上下尊卑，不敢上前贸然追问。

他素来只重阵前杀伐、战功高低，从不思虑人际纠葛与长远算计，却也清晰察觉，朱温心中已然对自己生出了深重嫌隙。

回想过往，他背弃旧主刘仁恭，全心归附朱温麾下，每逢战事必身先士卒、冲锋在前，大小战功无数，从未有过半分懈怠。昔日朱温对他百般赞誉、倚重有加，视为左膀右臂，恩遇隆重。不过一场战事失利，便骤然冷遇、弃若敝履。

一念及此，王彦章五指骤然收紧，死死攥住浑铁枪的杆柄，凝望着朱温远去的背影，眼底的温热尽数褪去，渐渐凝起一抹冰冷凌厉的寒意。

……

洛阳城内，一处规制雅致的唐风宅院，亭台清幽、花木疏朗。韩建与李克用对坐于凉亭之中，闲谈当下藩镇割据、朝堂动荡的乱世局势。

二人自幼相识，相交多年，情谊笃厚。纵然日后乱世争锋、各立阵营、互为敌手，但此刻尚且坦诚相待、毫无猜忌，闲谈自如。

韩建出身关东望族，累世仕宦，门第声望冠绝一方，根基深远。二人相交共处，素来是韩建为主、李克用为辅，尊卑有度、默契相生。

二人正低声论谈时局，一名贴身仆从步履匆匆走入亭中，躬身呈上一封自前线传回的机要文书。

韩建抬手接过，细细阅览片刻，眉宇间渐渐舒展，漾开一抹浅淡笑意，连日紧绷的心绪骤然松弛。

李克用瞧出他神色欢愉，随即开口问询。

“韩兄何故心生喜色？”

韩建将文书递至他手中，缓缓出声。

“朱温麾下宣武军，与刘仁恭旧部卢龙定霸军野战交锋，大败溃逃，如今已后撤三十里安营驻守。”

李克用连忙接阅文书，看完内容之后，亦是难掩喜色，连呼三声大好，连日郁结于心的阴霾尽数消散。

当初枢密使杨复恭征召朱温入京，实则是韩建暗中默许的布局。朱温早年曾依附韩氏门下，算是韩家旧部。彼时韩建暗自盘算，朱温起于草寇、根基浅薄，入京之后必然仰仗世家门阀扶持，甘愿受世家驱使，成为掌控中枢的棋子。

可世事难料，朱温入京之后，野心彻底膨胀，不再受制于人。他借机吞并杨复恭、杨宏遗留的神策军全部兵力，手握二十余万京畿禁军，把持洛阳内外所有关隘要道，彻底独霸中枢权柄，已然彻底脱离世家掌控，成为割据京畿、无人制衡的强势藩镇。

更让韩建耿耿于怀的是，叔父韩框一味姑息纵容，明知朱温暗藏不臣之心、觊觎皇权，却处处偏袒默许，就连悖逆僭越的废立之议，也不曾出言阻拦。

若非此前朝堂廷议之上，籍籍无名的文臣王凯挺身而出，当众驳斥朱温的僭越图谋，压制其嚣张气焰，恐怕如今的大唐中枢，早已彻底沦为朱温的掌中之物。

韩氏一族人心各异、政见分歧极大，韩框姑息养奸、韩建意在制衡强藩、其余族人安于享乐、胸无大志，这般内部分裂，也间接纵容了朱温一步步壮大坐大。

李克用放下文书，端起案上清酒，仰头一饮而尽，神色畅快淋漓。

“我本以为刘仁恭殒命之后，朱温独掌京畿重兵，必会一家独大、无人可制。如今看来，乱世局势尚有转圜之机。这份捷报，当真令人心神舒展！”

韩建亦举杯共饮，杯中烈酒入喉，连日积郁尽数消解。

朝堂重臣裴枢听闻朱温战败的消息，亦是当众抚掌称快，欣喜不已。

自朱温领兵入主洛阳，跋扈专权、把持朝政，裴枢便早已看透其狼子野心，深知大唐社稷已然危在旦夕。他早有抽身避世、远离朝堂纷争之心，奈何局势变幻太快，尚未脱身，朱温便已彻底掌控整个中枢朝堂。

此前贞观殿廷议，他公然力挺王凯，甚至暗中鼓动朝议、图谋诛除朱温，便是早已认定此贼不除，朝堂永无宁日。

他此前一直忧心，刘仁恭离世之后，卢龙精锐群龙无首，京畿再无力量制衡朱温，任由其肆意妄为、篡乱朝纲。

如今局势明朗，朱温虽手握禁军、掌控洛阳朝堂，却经此一败，实力大损。再加上夏鲁奇执掌卢龙定霸军与之对峙牵制，两相制衡之下，朱温短期内绝不敢肆意妄为、逼迫皇室。

深宫禁苑之内，何太后细阅前线传回的战报，心神微动，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王凯那临危不惧、风骨超然的清挺身影。

而此刻的王凯，全然无心过问朝堂暗流、各方博弈。全军大捷的喧嚣庆贺、朝中权贵的拉拢召见、太后屡屡传来的详谈懿旨，他尽数置之不理。

历经整日鏖战，满心期盼尽数落空，他身心倦怠至极，唯独只想安然休憩，静待下一次能够成全自己夙愿的机缘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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