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要打仗了

王凯发觉这何太后今日处处透着古怪，往日里她总是端着深宫太后该有的架子，矜贵疏离，可方才这几句话听在耳里，隐隐裹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柔意，近乎失了分寸。

往日垂帘听政，何太后素来仪态端严，一言一行皆恪守深宫礼法，处处彰显皇室尊荣，从无半分逾矩失态。可今日相对议事，她言语温柔缱绻，目光流连不去，全然没了往日那份身居高位的清冷威严，其中异样，任谁都能轻易察觉。

王凯任职通事舍人，日常值守宫禁，专职朝堂文书传译、内廷杂务调度，常年随侍帝身，觐见太后、面禀君上乃是常态。

初入宫廷之时，他尚且敬畏皇权天威，行事恭谨克制，心怀几分忐忑拘谨。可日复一日亲历朝堂琐碎、深宫百态，他渐渐看清了这对皇家母子的真实模样，心中的敬畏便一点点淡去。

说到底，少年天子李祝生性柔弱，缺乏独断朝纲的魄力，凡遇朝政疑难、内外变故，皆需征询太后旨意。何太后借此垂帘辅政，裁决大小政务，这在李唐历朝本有旧例可循，算不上违制越权。

武后、韦后皆曾临朝理政，朝野早已习以为常。只是时值唐末乱世，江山飘摇，外有藩镇割据、强藩觊觎中枢，内有朝臣派系分立、人心涣散，纵使太后身居高位，手中亦无足够权柄扭转颓势。

平日里，母子二人坐守贞观殿，看着满目疮痍的朝局，往往默然相对，唯有声声长叹萦绕殿中，眉宇之间尽是困顿愁苦。

可今日再见二人，眉眼间的郁结沉闷尽数消散，周身仿佛重拾生机，多了几分鲜活气韵。

王凯躬身垂首，对着殿上二人从容行礼，语态恭和有度。

“臣不过略尽分内之责，些许微末劳绩，实在不足以当陛下嘉许。夏鲁奇镇守幽州藩地，心怀忠贞、矢志护唐，勇武冠绝三军，有将帅之才、报国之心，朝廷应当破格擢用，委以重任。”

身侧伫立的夏鲁奇听闻此言，心头暖意翻涌，抬眸深深看了王凯一眼，眼底满是赤诚感念。

何太后的注意力却全然不在夏鲁奇身上，那双沉静的眼眸始终凝定在王凯身上，语气柔和缓慢，带着一丝不容推脱的笃定。

“王舍人当庭抗辩朱温，直言忠论、不惧强权，这般风骨气节，绝非寻常臣子所能具备。哀家决意，擢升你为殿中监，执掌殿中省诸事。”

王凯闻言心头大震，抬眸望向珠帘后的何太后，满心错愕费解。

他现任通事舍人，本就隶属于殿中省体系，只是品阶低微，不过是宫内寻常近臣。

殿中省辖制六局，各司职守、权责明晰。尚食局专供宫廷膳馐、四时珍味，尚药局执掌帝后诊病汤药，尚衣局打理御用冠服衣饰，另有尚舍、尚乘、尚辇三局，分管行宫陈设、御马车驾、仪仗随行，各司其职、体系庞杂。

而殿中监，乃是殿中省最高主官，位列台阁重臣，品秩尊崇、权责重大。以他新晋入职、资历尚浅的低微出身，骤然越级擢升至此等高位，升迁幅度空前，太过惊世骇俗，极易招致朝野非议、同僚嫉恨。

王凯心中万分不愿接下这份殊荣。身居高位，便会立于风口浪尖，被朝野各方势力紧盯，无端卷入朝堂纷争、权力博弈，徒增无妄灾祸，实属不智。

他微微张口，正要据实推辞、婉拒圣恩，何太后轻柔的声线已然再度响起，提前截断了他的话语。

“连日以来，王舍人奔走宫禁、操劳公务，旧伤未曾痊愈，又立新功，实属劳苦功高。你且留在宫中别院静养歇息，待到入夜之后，哀家再召你入内，细论朝中诸事。”

王凯并未多想其中隐情。皇城广袤辽阔，规制森严，本就设有专属别院，供有功近臣、值守官员临时休憩。太后既有单独议事之意，他遵旨照办便可。

话音一转，何太后目光落于阶下，对着肃立待命的夏鲁奇缓缓开口。

“夏鲁奇，今授你左武卫大将军一职。”

王凯听闻此封，心中并无半分意外。

左武卫大将军本是刘仁恭昔日执掌的禁军重职，品秩高阶、名位清贵。如今夏鲁奇全权执掌卢龙定霸军，手握边军精锐，出任此职，名正言顺、合乎时宜。

只是唐末禁军历经数次改制变迁，府兵体系彻底崩坏，南北衙兵权屡次拆分更迭。昔日权柄赫赫、专司宫城宿卫、京城戒严的左武卫，早已不复往日鼎盛。

原本统摄宫外安防、处置突发祸乱、协防皇城的核心权责，早已被南北衙各路将军逐步瓜分蚕食。时至今日，左武卫大将军看似位列禁军高阶重将，实则大多为清贵虚衔，手中可直接调遣的直属兵力寥寥无几，徒有名头、实权稀薄。

这般朝堂内情，夏鲁奇全然不知，亦毫不在意。他从前仅是藩镇麾下一名普通指挥使，如今一跃跻身禁军高阶将领，已是天大的际遇殊荣，心中唯有满心感激。

“末将夏鲁奇，叩谢陛下、太后隆恩！”

二人一同躬身拜辞，缓步退出巍峨庄重的紫宸大殿。踏出殿阶之时，夏鲁奇始终垂首紧随王凯身后，恪守尊卑礼数，不敢有片刻并肩僭越。

久历行伍的夏鲁奇深谙人情世故、朝堂规则，心知自己今日得以脱籍晋升、位列高位，尽数得益于王凯的举荐扶持。

行至远离殿庭的宫道之上，夏鲁奇压低声音，语气恳切郑重。

“今日厚恩，尽出舍人成全。往后但凡舍人有所差遣，末将纵使肝脑涂地，亦在所不辞。”

王凯轻轻抬手，淡然摆手，语态平和中正。

“无需如此。如今藩镇割据、天下纷乱，洛阳内外暗流涌动、各方势力交错对峙。你只需恪守臣节、忠心侍主，尽心守护大唐社稷、恪尽武将本分，不必拘泥私人恩义。”

王凯全然无心借助夏鲁奇的兵力权势谋算世事，他心中暗藏的唯一念想，唯有求死飞升、阖家解脱。

……

洛阳城外，一座清幽雅致的将帅别苑之中，朱温端坐正位，望着阶下伏地叩拜的王彦章，脸上的欣喜之色再也遮掩不住。

“好！好！好！果然是当世猛将，不负盛名！”

朱温快步上前，意欲亲手将这名绝世虎将扶起。谁知王彦章始终俯身不起，姿态愈发恭谨赤诚。朱温心下微微诧异，片刻后便听得王彦章沉声开口。

“末将半生飘零辗转，效力各方，始终难遇明主、壮志难酬。太尉雄才大略、匡定中原，若是不嫌弃末将资质粗陋，彦章愿拜入麾下，誓死效忠、终生不渝。”

朱温闻言，满面笑意愈发浓郁，眉眼之间尽是得良将的欣喜。

“得彦章归降于我，当真乃天授臂膀，助我定乱世、安中原！”

王彦章再度深深叩首，言辞铿锵决绝。

“义父在上！自此往后，末将铁心追随，赴汤蹈火、冲锋陷阵，但凡军令所指，绝无半分退缩！”

一番赤诚交心、君臣相知的场面过后，朱温亲手将王彦章缓缓扶起。

“你既归我麾下，那幽州卢龙定霸军的部曲，你可尽数收揽掌控？”

听闻问话，王彦章身形微滞，面露愧色，只能据实回禀。

“末将未曾收拢一兵一卒。”

方才满面春风的朱温，神色骤然沉冷，眉宇间的笑意尽数消散。

他不惜耗费无数财力物力，倾力拉拢策反王彦章，初衷本有两层谋划。其一，收纳这员万夫莫当的绝世猛将，补强麾下战力；其二，借王彦章在幽州军中的旧望，全盘掌控卢龙精锐，根除北方边境的割据隐患。

如今刘仁恭失势倒台，可根基深厚的卢龙定霸军依旧完整存续，兵权易手、主将更迭。若是新任统领与自己针锋相对、执意对抗，对他而言，隐患非但未除，反而比刘仁恭在世时更加棘手。

一番苦心筹谋，费尽周折，最终只收服王彦章一人。纵使此人骁勇冠绝天下，孤身一人，终究比不上一支久经沙场、战力强横的边军精锐。

“速速遣斥候探查！查清如今执掌这支卢龙大军的主将究竟是何人！”

未过片刻，一名黑衣斥候疾步入苑，跪地躬身，朗声禀报。

“启禀太尉，如今统辖卢龙定霸军全军之人，乃是夏鲁奇。”

朱温眉头紧蹙，低声沉吟。

“夏鲁奇……？”

身侧侍立的敬翔适时上前，低声细数此人底细，条理分明。

“夏鲁奇本为幽州武清县人，自幼生长边地，常年亲历契丹入寇、州县混战，年少便任职县吏，熟稔边地战事、风土人情。刘仁恭赏识其勇武过人、胆识出众，将其提拔为军中指挥使。此人秉性刚正、重信重义，心志坚定，寻常离间利诱，怕是难以动摇其本心。”

朱温默然沉思良久，权衡利弊、审度局势，终于沉声定下军令。

“趁他新掌兵权、军心未稳、立足未固，即刻调集宣武军主力，主动出兵，一举破其大营！”

素来好战、渴求战功的王彦章，听闻要兴兵开战，双目瞬间精光暴涨，主动拱手请命。

“末将愿领大军出征，击破敌军、生擒夏鲁奇！”

朱温见其战意昂扬，便颔首应允。新收猛将，正好借战事磨砺锋芒、立下战功，稳固君臣羁绊。

彼时，宣武、卢龙两大精锐的营寨，尽数屯驻于洛阳城外旷野地带。数万大军集结调兵，甲叶铿锵、人喊马嘶，动静极大，根本无从遮掩隐匿。

另一边，夏鲁奇方才随王凯一同辞别宫阙，刚刚踏出宫门，便见数名贴身亲兵满脸焦灼，伫立宫门前苦苦等候。

亲兵望见夏鲁奇现身，立刻快步上前，急促禀报军情。

“将军！朱温已然调动宣武全军，意欲趁夜突袭我军大营，情势危急，请将军即刻归营主持防务！”

夏鲁奇骤然听闻兵变来袭，一时心绪纷乱、不及反应。而一旁静立的王凯，心中已然瞬间洞悉全盘局势。

要打仗了？这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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