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转机

梯子底下是一条横向的通道。

通道很矮，楚晞弯着腰走。

他数着脚步。

走了大概二百步，通道往上抬。

抬上去，是一个平台。

平台面上积着一层细灰，只有楚沉坐的那一小块是干净的。

平台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

楚晞停下。

“你是谁。”

那个人没有回头。

“你数到二百了。”他说。

这个口气他听过。

“楚沉。”

那个人回过头。

是楚沉。

“你不是在门上守门。”

“我守了。”

“守门的人怎么下来了。”

“有人替我。”

“谁。”

“姓孙的。”楚沉说。

“姓孙的替你守门。”

“他说他抄过两百三十七遍。”楚沉说，“守门这件事，他也抄过。”

“你下来干什么。”

“找你。”

“找我干什么。”

“因为你数到二百，就到头了。”

“什么到头了。”

“这条路。”

楚晞往前走，走到平台边上往下看。

底下是空的。

不是黑，是空。

黑还有底，空没有。

低头看久了会晕。

他抓了一把平台边上的铁沿，指甲刮出一点锈。

“下面没有路。”

“没有路。”

“那我父亲怎么走的。”

“你父亲不是走的。”

“那是什么。”

“他在下面。”

楚晞站在平台边上。

“你说什么。”

“你父亲在下面等着。”

“等多久。”

“二十六年。”

楚晞看着那片空。

“这下面多深。”

“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

“因为我没下去过。”

“你没下去过。”

“我下不去。”楚沉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在名册上。”

“你说你是第一批的第七个。”

“是。”

“第七个不在名册上。”

“不在。”

“为什么。”

“因为我进第一批的时候，已经有一个第七个了。”楚沉说。

“什么意思。”

“第一批只有三十四个人，册子是方家管。”楚沉说，“我进去的时候，册子上已经有三十四个名字。”

“那你是第五个。”

“我是第三十五个。”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停顿。

像是这个数字他自己念过很多次。

“所以你被从册子上划了。”

“对。”

“谁划的。”

“方家老大。”

“他为什么划你。”

楚沉没有回答。

“因为三十四个名字是他定的。”他说。

“他定的，他就能划。”

“对。”

楚晞慢慢明白了。

“所以这三十多年，底下的人都不知道第一批里还有一个第三十五。”

“不知道。”

“我父亲知道。”

“他知道。”

“他怎么知道。”

“因为他来找过我。”

“什么时候。”

“城历二年。”

楚晞站在那儿。

城历二年。

他父亲入册的那一年。

“他问我愿不愿意跟他一起下去。”楚沉说。

“你怎么说。”

“我说愿意。”

“然后呢。”

“然后我们下去了。”

“下去干什么。”

“找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开关。”

“什么开关。”

“这座城的开关。”

“这座城有开关。”

“有。关了，就停了。”

“停了会怎样。”

“停了，人就都醒了。”

楚晞站在那儿。

“什么意思。”

“意思是底下的人不是活着的。”

“那是什么。”

“是睡着的。”

风从下面上来，暖的。

暖风里有股味道，像很久没开过的房间。

“你说底下的人是睡着的。”

“是。”

“那他们为什么会上工、吃饭、吵架。”

“因为他们在做梦。”楚沉说。

楚晞站在那儿。

他想起底下那些人的脸。

那些脸都差不多。

那些话都很短。

那些日子都很像。

“这叫做梦。”

“叫。”

“那怎么醒。”

“找到开关。”

“开关在哪儿。”

“在你父亲下去的那个地方。”

楚晞看着那片空。

“你父亲找到了开关。”楚沉说。

“找到了。”

“找到了，但他不敢按。”

“为什么不敢。”

“因为按下去，底下三千二百口人就都得醒。”

“醒了会怎样。”

“醒了就会知道自己一直被关着。”楚沉说。

“知道被关着不好吗。”

“知道被关着就会疯。”

“所以你父亲站在开关前面，站了二十六年。”楚沉说。

“他没按。”

“他没按。”

“他在等什么。”

“等一个人。”

“等谁。”

“等一个会数数的。”

“你父亲的算盘，是让一个会数数的人下去替他按。”楚沉说。

“为什么他自己不按。”

“因为他按，底下的人醒不了。”

“为什么。”

“因为按开关的人，得是从头数到尾的人。”楚沉说。

“从头数到尾，是数三千二百个。”

“是。”

“我数不过。”

“你数不过。”

“那怎么办。”

“你不用数三千二百个。”

“那数多少。”

“数七个。”楚沉说。

“七个。”

“七个数，一个数三百二十个人。”

楚晞忽然明白了。

七个人，一人一层。

一个人数三百二十个。

七个人数完，三千二百人就全醒了。

“所以七个人是这么用的。”

“是。”

“我一直在想我为什么非要找七个人。”

“现在知道了。”

楚晞往下看那片空。

“我父亲在下面二十六年。”

“二十六年。”

“他怎么活。”

“他不吃。”楚沉说，“下面暖风一直吹。”

“所以他活着。”

“活着。”

楚晞慢慢把脚伸到平台外面。

底下是空的。

“你怎么下去。”

“跳。”

“会摔死。”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下面没有地。”

“没有地怎么站。”

“不用站。”楚沉说，“跳下去就落到底。”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父亲当年就是这么下去的。”

楚晞站在平台边，闭了一下眼。

他在心里把两件事摆在一起。

跳下去，是父亲走过的路。

不跳，方未名一个人留在上面，门一合，她连退的地方都没有。

他算了三息。

然后他转过身，往回走。

“你不跳。”

“我不跳。”

“为什么。”

“因为方未名还在通道口。”

“她还没下来。”

“我上去接她。”

“楚晞。”楚沉说。

“嗯。”

“你上去就下不来了。”

“为什么。”

“因为上面开始合了。”

楚晞站住，往上看。

梯子还在。

梯子上的灯一格一格正在暗。

暗得很慢。

“还有多久。”

“十分钟。”

“十分钟能上去吗。”

“你数了二百步。”楚沉说，“上去也要二百步。”

“二百步要多久。”

“你自己算。”

楚晞算了算。

他上来的时候用了七八分钟。

“够。”

他开始往上爬，爬得很快。

手心在铁梯上滑了一下，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把再抓。

一格，两格，三格。

他数着。

数到一百的时候，上面的灯暗了一半。

数到一百五，他觉得脚下有点晃。

不是梯子晃。

是地面晃。

“楚沉。”他往下喊。

“嗯。”

“地在动。”

“是。”

“为什么会动。”

“因为合门要往下压。”楚沉说。

“压什么。”

“压住底下那层。”

“哪一层。”

“第十四层。”

楚晞继续往上爬。

爬到一百八十格，他看见了方未名。

她站在通道口等他。

“快。”她说。

楚晞爬上去。

两个人往屋子里跑。

屋子里的灯也在暗。

他们从那段缝里往上爬，回到第七层的屋子。

屋子里很静。

只有床。

楚晞站在屋子中间。

“地动了。”

“地动了。”方未名说。

“合门要压住下面那一层。”

“那底下的人呢。”

“还在底下。”

“那我们现在上去还来得及吗。”

楚晞看着她。

“不上去。”

“那我们下去。”

“我们下去。”

方未名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从哪儿下。”

“竖管。”

“竖管不是第九层的吗。”

“有第二条。”

“在哪儿。”

“在你脚下。”

方未名低头。

第七层的地板是水泥格子，一格一格。

楚晞走到屋子中间蹲下来，开始敲。

一，二，三。

敲三下，换一格。

敲到第七格，他停了。

第七格的地板发出一声闷响。

空的。

他把水泥板撬起来。

水泥板比看上去沉，他用了两次劲才掀开一条缝，指关节蹭破了皮。

底下是一段竖管。

管口有一圈旧油泥，边上压着两道手指印。

“你怎么知道这儿有竖管。”

“因为我父亲在这块地上写字。”楚晞说。

“写字的地方就是路。”

“对。”

“他写了三年。”方未名说。

“三年。”

“他写的时候，脚下就是路。”

楚晞站在那儿。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父亲写字是蹲着写的。

蹲着写，眼睛看的是石头，手按的也是石头。

可他心里想的是脚下。

“方未名。”

“嗯。”

“我父亲写这个字，不是给自己看的。”

“那是给谁看的。”

“给地下的人看的。”楚晞说，“他写在地上，地下的人能听见。”

“听见什么。”

“听见有人还在这儿。”

楚晞先下竖管。

他数着。

下到第三十七格，他停下来。

“怎么了。”

“三十七。”

“三十七怎么了。”

“底下的人数的就是三十七。”楚晞说，“我数到三十七，他们就会跟着我数。”

“那你就数。”

楚晞站在竖管里，开始数。

三十七。

一下，一下。

数到第三遍，底下传来了回应。

不是一声。

是很多声，从管子的四个方向往上翻。

方未名站在上面的通道口听着。

“底下的人跟着数了。”

“跟着了。”

“他们数的是三十七。”

“是。”

“那他们是不是在跟着你走。”

“是。”

“那我们得快。”方未名说。

“为什么。”

“因为三千二百个人跟着你走，你得给他们一个方向。”

楚晞继续往下。

三十七，三十七。

数到第五十遍，脚踩到了地。

地是实的。

不是水泥。

是铁的。

他站在一段横着的通道里。

通道很宽，宽得能并排走四个人。

通道两边站着人。

不是纸人。

是活人。

底下的人。

他们站在通道两边，一排一排。

脚上的鞋都是同一款，鞋头磨的位置都一样。

没有动。

只是站着。

他们的脸都朝着一个方向。

楚晞往前走了一步。

那些人同时动了一下。

不是身体。

是呼吸。

一整排的人，同时吸了一口气。

那不是活人该有的齐。

活人吸气有先后，有一个人总快半拍，有一个人总慢半拍。

这一排没有。

楚晞停下。

那排人的呼吸落下去，通道里静下来。

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比他们快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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