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暗流

楚晞没有马上往那条路去。

他退回了方家老大的屋子。

“我得先上去。”

“上去干什么。”

“带人下来。”楚晞说。

“带谁。”

“带我师父。”

方家老大看着他。

“米国安不知道这条路。”

“他知道。”楚晞说，“他在第五层的竖管上刻过字。”

“刻过什么。”

“他从这里下去了。”

“那是你父亲。”

“是。”楚晞说，“他看着我父亲下去。”

“那他为什么不来。”

“因为他以为这条路一个人走不了。”

方家老大沉默了。

“你说得对。”他说，“一个人走不了。”

“几个人能走。”

“七个。”

“为什么是七个。”

“底下有七层。”方家老大说，“每一层要一个人守着。”

楚晞站在那儿。

他现在知道为什么要七个。

不是七个数字。

是七个人。

一个人守一层。

守到最后一层，就能出去。

“我需要六个人。”

“对。”

“我只有两个。”

“哪两个。”

“我和方未名。”

“方未名。”方家老大重复了一遍。

“你女儿。”

“我知道她是谁。”

“你不想见她。”

方家老大低下头，看着腿上那张毯子。

“我不想。”

“为什么。”

“因为她要是看见我这样，她就会留下。”

“留下不好。”

“留下，她就得守一层。”方家老大说。

楚晞站在那儿。

“你在这儿守的是哪一层。”

“第十三层的上头。”

“你守了多久。”

“二十六年。”

“你怎么守。”

“我坐在这儿。”方家老大说，“我坐在这儿，底下的东西就上不来。”

楚晞低头看那间屋子。

一张床，一张毯子。

“你不吃不喝。”

“我不吃。”方家老大说，“这二十六年，一口没吃。”

“那你靠什么活。”

“靠下面那条暖风。”

楚晞明白了。

暖风是从第十四层上来的。

第十四层是外面。

外面有暖。

暖风一吹，人就活着。

“所以你不死。”

“我不死。”

“你为什么要守。”

“因为我合了那扇门。”方家老大说，“我得守着。”

楚晞站在原地。

方家老大下来，不只是找楚明。

是他自己也认了这件事。

他合了门。

他守着。

守了二十六年。

“我上去。”楚晞说。

他往岔口走。

走到岔口，他回头。

“方家的人。”

“嗯。”

“我上去以后，要带七个人下来。”

“你带不齐。”

“带不齐呢。”

“带不齐你就回来。”方家老大说。

“回来干什么。”

“回来替我。”

楚晞爬回冰上，脚底下一片凉。

他数着往上走。

八百步。

一步都不差。

回到门边，他先喊了一声。

“方未名。”

缝上面立刻探出一个头。

“你上来了。”

“上来了。”

“下面是什么。”

“下面很深。”楚晞说。

他从缝里爬出来。

走廊里灯还亮着。

姓孙的站在一边，楚沉站在一边，周定远蹲在地上还握着那个女孩的手。

“楚晞。”方未名说。

“嗯。”

“你的脸怎么了。”

楚晞摸了摸脸，手上有冰。

“没什么。”

“下面有什么。”

“有活的。”

“几个。”

“一个。”楚晞说，“我父亲还在下面。”

方未名没有说话。

“底下要用七个人。”楚晞说。

“七个人。”

“一层一个。”

方未名看着他。

“你是说，要有人守。”

“对。”

“守多久。”

“守到上面的人都上来。”

“上面的人有多少。”

“三千二百口。”

方未名站在那儿。

“三千二百个人，”她说，“守着上来的。”

“对。”

“那守的人，什么时候上来。”

楚晞没有回答。

方未名明白了。

守的人是最后走的。

最后走，可能就走不了。

“楚晞。”

“嗯。”

“你要找的七个人里，”方未名说，“有没有我。”

“有。”

“你算过我。”

“我算过。”楚晞说，“你从六岁下来，就在底下。你不守，谁守。”

“那我答应。”

“你不问是哪一层。”

“不问。”

“为什么。”

“底下的人不问派到哪儿。”方未名说。

楚晞站在那儿。

底下的人，派到哪儿就去哪儿，不问。

“还差五个人。”

“我。”一个声音说。

楚晞回头。

是周定远。

他站了起来，放开了女儿的手。

“你说你下不去。”

“我下不去。”周定远说，“但我守得住。”

“你守过车。”

“我守过车。”周定远说，“守车跟守层是一回事。车不能走，人就不能走。”

楚晞点头。

“还差四个人。”

“我。”另一个声音。

是楚沉。

“你说你下过一次，下不去第二次。”

“我下不去。”楚沉说，“但我可以在上面守。”

“守哪儿。”

“守门。”

楚晞看着他。

一个在门里敲了三十四年的人。

他守门最合适。

“还差三个。”

姓孙的站在一边，没说话。

楚晞看向他。

“你算不算。”

“我不算。”

“为什么。”

“因为我是上头下来的。”

“上头下来的就不算人。”

“不是不算。”姓孙的说，“是上头的人守不住。”

“为什么守不住。”

“因为上头的人心里想的是回去。”姓孙的说，“想回去的人，到第七天就走了。”

楚晞站在那儿。

一个想回去的人守不住。

守得住的，是那种没打算回去的。

“第七层有个老师傅。”方未名说。

“韩同。”

“他知道你师父的事。他守过第七段。”

“他能守。”

“第五层还有一个人。”

“谁。”

“韩冽。”

“治安队的。”

“他签过那个字。”方未名说，“他也查过。”

“他能守。”

楚晞数了数。

他自己。方未名。周定远。楚沉。韩同。韩冽。

六个。

“还差一个。”

“我师父。”楚晞说。

“老米。”

“他在控制层，守了二十一年。”

“他算一个。”

“那正好七个。”

楚晞抬起头。

“我去找他。”

“现在。”

“现在。”

他往走廊那头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向姓孙的。

“姓孙的。”

“嗯。”

“你说你抄过两百三十七遍。”

“是。”

“你抄过一样东西没有。”

“什么。”

“我父亲写的那一句。谁能算该看的人。”

“抄过。”

“那我现在回答你。”楚晞说。

姓孙的抬起头。

楚晞站在走廊里，灯照着他。

“你自己。”他说，“你抄了两百三十七遍，你就是那个人。”

姓孙的站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笑了一下，很轻。

“两百三十七遍，”他说，“没人跟我说过这句话。”

他手里那块金属片还握着。

“你要去找米国安。”

“是。”

“你知道他在哪儿。”

“控制层。”

“控制层在哪儿。”

楚晞愣了一下。

他确实不知道。

“控制层在第四层。”姓孙的说。

“管网的第四层。”

“对。”

“从第五层怎么下去。”

“第五层往下是第四层。第四层往下是第三层。第三层往下是第二层。”姓孙的说，“第二层往下是第一层。第一层往下，就是地基。”

“那第十四层呢。”

“第十四层不在这十三层里。”

“那在哪儿。”

“在你刚才下去的那条缝里。”

楚晞明白了。

这十三层管网是往上铺的。

往下那条缝是另一条路。

两条路是反的。

“所以我师父在第四层，守着第一层到第五层。”

“对。”

“他守的是底下城上面那五层。”

“对。”

楚晞站在那儿。

底下城的人住在九层。

管网十三层。

底下城是包在管网里的。

底下城的人天天走的路，是管网外面。

管网里面，才是真正的东西。

“我去第四层。”

“我带你去。”姓孙的说。

“你。”

“我下来的时候，就是从第四层下来的。”

“你怎么下来的。”

“巡检梯。第一道岗后面。”

楚晞点头。

他回头看了一圈。

“方未名。”

“嗯。”

“你留在这儿。”

“为什么。”

“因为我要从这个门回来。门得有人守着。”

“门不是已经开了。”

“开了也得有人守。”楚晞说，“不然它会合。”

方未名点了点头。

“你去。”她说。

“你不问我去多久。”

“底下的人不问去多久。”

楚晞转身，跟着姓孙的走。

走到第一道岗，姓孙的往左拐。

墙边有一段梯子，很窄。

梯子的铁是新刷的。

“这梯子是你修的。”

“是。”姓孙的说，“我下来一次，修一次。”

“你下来过几次。”

“三次。”

“第三次是这次。”

“是。”

楚晞先上梯子。

梯子往下。

他数着。

数到第四十格，他站住了。

底下有一个平台，不大。

平台上有一盏灯。

灯是亮的。

灯下面坐着一个人，坐在一张小凳上，没有动。

楚晞站在梯子上看了一会儿。

“老米。”

那个人抬起头。

是老米。

头发全白了。

他没有想到会看见楚晞，站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

“找我干什么。”

“底下要用七个人。”

老米的手垂在身侧。

“你下去了。”

“下去了。”

“你看见什么了。”

“一条路。”楚晞说，“用冻住的人铺的。”

老米没有说话。

“你早就知道。”楚晞说。

“我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父亲下去那天。”老米说，“我就站在这里。”

“你站着，看着他下去。”

老米点了点头。

“你为什么不去。”

“因为门只认一个。”老米说。

“所以你在上面守着。”

“我守了二十一年。”

楚晞走下梯子，站在老米面前。

“底下的人要出来，要七个人守，一层一个。”楚晞说。

“你算了我。”

“算了。”

老米看着他。

“你算了我，我就守。”

“守哪一层。”

“第一层。”老米说，“第一层最上面，最容易开。”

“为什么。”

“因为第一层往上，就是底下的城。”

楚晞站在那儿。

老米守第一层。

第一层往上，是底下的城。

底下城的人，才不会从那儿上去。

他守的是底下城。

“你守了二十一年。”

“二十一年。”老米说，“我一直在守。”

“底下的人都不知道。”

“不知道。”

“他们以为你死了。”

“对。”

楚晞站在灯下面。

“你为什么宁肯被当成死人，也不告诉他们你在干什么。”

老米沉默了一下。

“因为告诉他们，就有人跟着下来。”他说。

“跟着下来会怎样。”

“会死。”

楚晞站在那儿。

老米守了二十一年。

守的是不让底下的人知道。

底下的人要是知道，就会自己下来。

下来，就死了。

“老米。”

“嗯。”

“你女儿。”

老米的手又垂了一下。

“她出来了。”楚晞说。

老米抬起头。

“她自己下来的。”

“她还好吗。”

“她开口了。”

“她说什么。”

“一个字。”

“哪个字。”

楚晞看着他。

“爸。”

老米站在那儿。

灯亮着。

他慢慢转过身，背对着楚晞，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回来。

脸上没有表情。

但他的手一直在抖。

“楚晞。”

“嗯。”

“我不下去了。”

“为什么。”

“我在这层待惯了。”老米说，“我下去，就不知道往哪儿走。”

“那你女儿呢。”

“她跟她爸。”

“她爸是周定远。”

“是。”

“那你是什么。”

老米抬起头。

“我是她干爹。”他说。

楚晞站在灯下面。

一个替人认了二十一年女儿的人。

一个连自己是不是亲爹都认了二十一年的人。

“老米。”

“嗯。”

“我认你。”楚晞说。

老米看着他。

“认我什么。”

“认师父。”

老米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半本报修单。

“这半本该给你了。”他说。

楚晞接过来，打开。

最后那一页上有一行字，是老米的字，横长撇急。

【我教的那个孩子，会数数。】

楚晞把册子合上，塞回怀里。

他转身出了门。

外头那盏灯已经亮了一夜。

灯管烧短了一截。

这一夜还剩三个钟头。

三个钟头，够他爬回第五层，够他把剩下五个人一个一个叫齐。

不够的是，让那五个人相信他。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