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代价

第二天早上，方未名没有来。

楚晞在楼梯口等了一个钟头。

底下的人不算钟。

但楚晞算了。

一个钟头，六十分钟。

他数得很清楚。

他自己都觉得奇怪。

以前他不这么数东西。

以前他上班，走到哪儿算哪儿。

现在他连等人，都要数分钟。

他往回走。

走到第七层自家门口，看见门上贴了一张纸。

纸是折过的。

折了三道，塞在门缝里。

他抽出来。

是方未名的字。

她的字很大，笔画直，像刻上去的。

【我去五层了。去找我爸。】

底下没有落款。

楚晞站在门口。

五层。

底下是七层起。

五层是上头的边。

上头有循环风，有假窗。

上头的人不下井，也不报修。

五层以上的人，一辈子不会走到七层。

方未名说过，她父亲在五层上班。

她六岁被送下来。

她这二十几年的人生里，只隔着两层楼板。

两层楼板，隔了十七年。

楚晞把纸折起来，收进袖口。

他回到屋里。

桌上那六本半报修单还在。

他没动。

他坐在床边，坐了半个钟头。

然后他站起来。

他没去五层。

他去了B区第十四组。

组里有个老师傅，姓韩，叫韩同。

不是那个治安队的韩冽。

是不同的两个人。

底下的人重名重姓的太多。

韩同今年五十九。

他修井的年头，比楚晞活的年头长。

他是底下的活档案。

楚晞进组的时候，韩同正在磨一把扳手。

“小子。”

“韩师傅。”

“你今天没上工。”

“我有事。”

“有事就请假。”韩同说，“底下的人，没请假就是没工分。”

“我不要工分。”

韩同抬了抬眼皮。

“不要工分，是想干什么。”

“我想问你一件事。”

“说。”

“五层的方家，”楚晞说，“老大是干什么的。”

韩同磨扳手的手停了。

停得很短。

然后他继续磨。

“哪个方家。”

“上面那个方家。”

“上面的方家多得很。”

“我说的是，”楚晞说，“有一个方家的女儿，六岁被送到底下。”

扳手在石头上磨出一声尖响。

韩同把扳手放下。

他挪过一把小凳，坐。

“这话，”他说，“你从哪儿听来的。”

“我不说。”

“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楚晞看着他。

“韩师傅。”

“嗯。”

“你想不想知道，我师父到底是怎么死的。”

韩同的手在膝盖上一下子攥紧。

那不是害怕。

那是等了很多年的样子。

“你说。”

“他没死。”

屋子里很静。

只有外面的料车又过去一辆。

车轮的声音由近到远。

韩同的嘴动了两下。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

“底下的人要是听见你这句话。”

“没人听见。”

“你怎么知道没人听见。”

“因为这屋里，”楚晞说，“只有我们两个。”

韩同看着他。

看了很久。

“你跟你师父一个样。”他说，“开口就是一句顶死的话。”

“我师父怎么死的。”

“官方说是A区管道事故。”

“实际呢。”

韩同低下头。

“实际上，那天他不在A区。”

“在哪儿。”

“在第七段。”韩同说，“我在场。”

楚晞往前一步。

“你在场。”

“我在。”韩同说，“那天下午，第七段有人来查。”

“谁。”

“穿深灰制服的。”

“什么来头。”

“不知道。”韩同说，“他们在第七段站了二十分钟。”

“我师父呢。”

“他下去了。”

“下去哪儿。”

“暗管。”

“然后呢。”

“然后暗管的接口被人封死了。”

楚晞的呼吸停了一下。

“被封死了。”

“对。”韩同说，“是我看着封的。”

“你没拦。”

“我拦了。”韩同说，“我说里面还有人。”

“那个人怎么说。”

“那个人说，”韩同顿了一下，“他不是里面的人。”

楚晞站在那儿。

底下的人都听过这样一句话。

你不是我们的人。

这句话比死还狠。

“我等了六个钟头。”韩同说，“我一直等。”

“你没喊人。”

“喊了。”韩同说，“喊不动。”

“为什么。”

韩同没说话。

他把那把扳手重新拿起来。

“那天来查的人，”楚晞说，“给的结论是什么。”

“意外。”

“谁签的字。”

“韩冽。”

楚晞愣了一下。

“韩冽。”

“治安队那个三道杠。”韩同说，“他签的字。”

“你不是说你不认识他。”

“我认识。”韩同说，“他是我侄子。”

楚晞站着，一时没说话。

进底下这么久，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以前什么都不懂。

“韩冽签的字。”他重复。

“签了。”韩同说，“他签之前，查了三天。”

“查什么。”

“查你师父那天为什么下暗管。”

“查到了吗。”

“查到了。”

“查到什么。”

韩同把扳手立在地上。

“查到你师父，是在替一个人下去。”

“替谁。”

“替一个姓楚的。”

楚晞的手指收住。

“楚明。”

“楚明。”韩同说，“这是你父亲的名字，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

“你师父说的。”韩同说，“他有一次喝多了，跟我说过。”

“他还说什么。”

韩同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他慢慢地说，“小晞这孩子，等哪天他问我他爸爸是谁，我就告诉他。”

“他告诉你了。”

“他没来得及。”韩同说，“三天后，他就下暗管了。”

屋子里安静得有点发闷。

楚晞低下头。

他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有一条新的口子。

是今天在竖井里划的。

老米把他要问的那句话留了七年。

留到现在，他都还没问出口。

“韩师傅。”

“嗯。”

“那天来的穿深灰制服的人，”楚晞说，“长什么样。”

“高个子。”韩同说，“脸很瘦。”

楚晞的心口一跳。

“头发很短。”

“短。”韩同说，“我记得他耳朵上有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环。”韩同说，“金属的，圆环。”

楚晞的手在兜里摸到了那块芯片。

那块从姚平工装下摆摸出来的芯片。

姚平耳朵上戴着一枚金属环。

环上刻着一个字。

那个字写起来横长撇急。

像一把压着的刀。

“那个环上，”楚晞说，“是不是刻了个字。”

韩同抬起头，看了他很久。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楚晞没有回答。

他只是明白了一件事。

三十四年前，穿深灰制服的人来过。

三年前，穿深灰制服的人也来过。

来的是同一拨人。

他们身上都戴着方家的东西。

楚晞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回头。

“韩师傅。”

“嗯。”

“韩冽这个人，”楚晞说，“他肯不肯见我。”

“你要见他。”

“我要问他一句话。”

“什么话。”

“我要问他，”楚晞说，“三年前他签那个字的时候，手抖没抖。”

韩同站起来，把扳手挂回墙上。

“你要见他，得先想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韩冽这三年过得不好。”

“怎么个不好。”

“他不升职。”韩同说，“治安队三道杠，三年了，上面要提他，他不去。”

“为什么不去。”

“因为一提，就得签更多的字。”韩同说，“他说他不签了。”

楚晞握着门框。

“你跟他讲过你师父的事。”

“讲过。”韩同说，“他听完只说了一句。”

“什么。”

“他说，我知道。”

楚晞转身往回看。

韩同站在工具墙前面。

墙上一排扳手，从大到小，排得很齐。

“韩师傅。”

“嗯。”

“你觉得我师父现在还在下面吗。”

韩同沉默了很久。

“底下的人不讲还在。”他说，“底下的人只讲还没上来。”

楚晞点头。

他没再问。

他出了组里的门。

外面是B区的走廊。

走廊上很暗，隔一根亮一根灯。

走到第五根灯下面，他停住。

有个人在灯下面等他。

是个女人。

四十上下，穿的是上头的衣服，袖口干干净净。

“楚晞。”

“是我。”

“你姓楚。”

“对。”

“你父亲，”那个女人说，“叫楚明。”

楚晞的心口紧了一下。

“你是谁。”

“五层，方家。”她说，“你别问我是谁，我来带一句话。”

“谁的话。”

“方未名让我带给你的。”

楚晞往前一步。

“她在五层。她没事吧。”

“她没事。”那个女人说，“她让我告诉你，她在五层见到她父亲了。”

“然后呢。”

“然后她父亲跟她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那个女人把声音压低。

“他说，你要是再问一句，我就得把你送回去。”

楚晞的手攥紧。

“送回去是什么意思。”

“送到底下，”女人说，“送得更深。”

楚晞站在灯下，很久没说话。

灯管有点闪。

一亮一暗。

底下的人都知道，灯闪是电压不稳。

上头的人不知道。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那个女人说，“她今晚不回来。”

“为什么。”

“她说，她要先弄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她父亲的手上，”女人说，“为什么没有墨。”

楚晞愣了一下。

方未名跟他说过。

把她送到第七层的那个人，手上有墨。

她一直以为，那是写字的人。

现在她见到她父亲了。

她父亲手上没有墨。

这说明，送她下去的不是她父亲。

是另一个人。

“她还说，”那个女人补了一句，“让你别去五层。”

“为什么。”

“因为五层有个名单。”女人说，“名单上第一行是你的名字。”

楚晞看着她。

“你不用怕。”女人说，“名单是新的，昨天才贴的。”

“上面写我什么。”

“写你，第三批待核。”

楚晞没听懂。

女人也没解释。

她转身往楼梯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

“楚晞。”

“嗯。”

“我年轻的时候也在第七层住过。”她说，“你师父教过我打结。”

“他现在还在下面。”

“那你就去找他。”女人说，“别等。”

她上楼了。脚步声一格一格往上走。

楚晞站在灯下，没动。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老米不来找他，不只是因为自己想躲。

而是因为，只要他一露面，就有人会顺着这条线找到楚晞。

老米护了他三年。

今天轮到他护老米。

他低头往家走。

走到门口，那张折过的纸还在门缝里。

他又把那张纸抽出来。

这一回，他看见纸的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

是老米的字。

【今晚别睡。】

楚晞把纸折好，塞进袖口。

走廊的灯在这一盏上头开始闪。

闪了两下，灭了。

再往前的路，就只剩脚底下的声音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