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收网

第二天，底下没有派人来。

第三天也没有。

第四天，楚晞去上班了。

不是因为事情过去了。

是因为不去上班就要被记旷工。

底下的人一天不上工，一天没工分。

三天没工分，饭票就停。

饭票一停，就得去后勤处开条子。

开条子就得见人。

楚晞现在最不想做的事就是见人。

他去的是B区第七段。

第七段是三年前老米出事的地方。

管道从墙里过，拐一个很急的弯，接进一段六米长的暗管。

暗管外面包着一层石棉。

石棉是老东西，一碰就掉渣。

底下的工最烦修这一段。

因为它窄。

人得侧着身子爬进去。

楚晞今天主动报了这一段。

报修单上写着，渗漏，二次报修。

第一次报修是三年前。

三年前修这段的人，是老米。

楚晞带着工具箱走到管道口，先站了一会儿。

管道口有一块铁牌。

牌子上刷着白漆，写着第七段停止作业。

白漆已经黄了。

停止作业四个字被红笔圈起来，圈上又画了一道斜杠。

这是老米的字。

老米的字横长撇急。

像一把压着的刀。

楚晞伸手摸了一下那块牌子。

漆面是凉的。

他爬进去。

暗管里很黑，手电的光只够照到一米。

他贴着管壁，一格一格往前挪。

挪到第三个接口，他停了。

接口这里有一小段是新的。

漆是新刷的。

水泥也是新的。

这样一段管子，坏一次，修三年，中间不该有人进来。

可这里的漆最多刷了三个月。

楚晞用手按了一下水泥。

水泥已经硬了。

硬得刚好。

不是三个月能硬的硬度。

底下潮，水泥干得慢。

真要三个月，按下去还该留印。

现在是夏天，上面的人以为底下也热。

其实底下常年四度。

四度的水泥，三个月硬不透。

所以这一段水泥不是三个月前浇的。

是更早。

早多久。

楚晞想了想。

早到了三年前的冬天。

老米死的那年冬天。

他坐直了一点。

膝盖磕在管壁上，疼。

他没管。

他从兜里摸出那把什锦锉，在水泥缝里刮了一点粉末。

粉末是白的。

正常的粉。

没什么。

楚晞把粉末倒在手心，又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粉末吹掉了。

他继续往前爬。

爬到第六米，暗管到头。

头这一面是一堵墙。

墙上有个东西。

是一个圆。

圆里一道横。

老米的记号。

楚晞盯着它看。

这段管子，老米留下了一个记号。

圆里一道横，是已接管。

可墙是封死的。

已接管的东西不该是封死的。

封死的东西，是这里没事。

记号是这里有事。

两件事在同一个地方。

楚晞把手电从嘴里拿下来，抬起来照墙。

墙太高。

手电光只够照到一半。

他往上爬了两米。

再照。

这一面墙上，从上到下全是记号。

一个挨一个。

同样是圆，同样是横。

几十个。

中间有几个不一样。

有的圆里是两道横。

有的圆画得歪，像一个被按住的眼睛。

楚晞一个一个数过去。

数到第一百零七的时候，他停了。

一百零七个圆。

底下有七层。

七层，一百零七，除不尽。

他拨了一下手指。

一百零七除以七，是十五，余二。

十五层半。

底下只有七层。

上头的上面呢。

他以前从没往这个方向想过。

上头是把名字起得轻轻的，好让底下的人不敢想。

上头是什么。

是上面。

上面是什么。

没有人说过。

楚晞把一百零七这个数背下来。

然后他往下爬，退到暗管口。

出来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在管外说话。

两个工友。

“……听说了吗。九层今天封了一道门。”

“封门。这叫什么事。”

“说这话的，你最后一个说。前天有个老周，说了一句，第二天报修单上就给他记了个态度问题。”

“老周现在还在修管子吗。”

“在。”

“那他闭嘴了。”

“闭了。”说话的人顿了顿，“人还在，管子也得有人修。”

“记了就记了呗。”

“记了不扣分。但分到了三级，就调岗。”

“调哪儿。”

“第九层的北头。”

“北头不就是。”

那人没说完。

另一个也不问了。

楚晞靠在管壁上，没动。

九层北头。

他记得。

他小时候去过一次。

那边有一排空的房间，门都锁着。

锁是外面锁的。

里面的门上还挂着铁链。

楚晞从管道里出来，把工具箱收拾好。

两个工友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在里面。”

“修渗漏。”楚晞说。

“修好了。”

“没修好。”楚晞说，“这段得换管。”

“换管。”

“三年前就该换了。”楚晞说。

两个工友对视了一眼。

其中一个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

底下的人有一句话。

有的话，说出来就是你自己的事。

楚晞收好工具，往外走。

走到B区路口，他看见墙上贴了一张新告示。

告示很白。

白得很显眼。

上面写着。

【为保障全城生存资源合理调配，自即日起开展人员登记。】

【请各层住户于三日内到所属区块登记处核验身份，领取新牌。】

【逾期未登记，视为放弃住户资格。】

底下的人围了一圈。

谁也没说话。

有人小声念了一遍视为放弃住户资格。

念完也没人说话。

楚晞站在圈子外面。

他看那张纸。

纸上有编号。

顶上印着一个小小的蓝章。

章上是个圆，圆里一道横。

楚晞的手在兜里攥紧。

那个记号。

他师父的记号。

可老米是二十三年前才到B区的。

这张告示上的章，比老米老。

他慢慢转身，往回走。

走到第七层楼梯口，他看见方未名蹲在台阶上。

她在等他。

手里拿着两块压缩饼干。

“给你。”她说。

楚晞接过来。

“你看了告示。”

“看了。”

“你怎么想。”

方未名把饼干掰成两半，递给他一半。

“你不是想知道九层封门的事吗。”她说，“我打听到了。”

“封的哪道门。”

“北头，最里面那间。”

楚晞咬饼干的手停住。

“怎么会是那间。”

“你也知道那间。”

“我不知道里面有什么。”楚晞说，“但我知道那间在哪儿。”

他咽下饼干。

饼干很干，磨得嗓子疼。

“那间门斜对着第九层的主通风管。”楚晞说。

方未名看着他。

“意思就是。”

“意思就是，站在那间屋子里，能听见九层下面所有管道的声音。”

方未名沉默了一会儿。

“那间不是用来住人的。”

“不是。”

“是用来听的。”

“对。”

底下的人又开始上工了。

换班的钟敲了三下。

不长不短，不快不慢。

楚晞站起来。

他把剩下的半块饼干塞进兜里。

“走。”他说。

“去哪儿。”

“去登记。”楚晞说，“核验身份。”

方未名愣了一下。

“你要去。”

“要去。”楚晞说，“三天内不去，我就不是底下的人。”

“你去了，就是个被登记的人。”

“对。”楚晞说，“但他们要给我一块新牌。”

“新牌有什么用。”

“新牌上有编号。”楚晞说，“我今天数到一百零七。”

他看着她。

“我得知道，这一百零七是从哪一号开始的。”

登记处在三层。

底下的人很少往上走。

上头的气味不一样。

上头有循环风，风里有青草味。

底下的人闻见青草味会反胃。

楚晞在楼梯上停了一下。

他扶着冰冷的扶手，等那一阵晕过去。

方未名走在他前面，脚步很稳。

她走惯了这一层一层的水泥台阶。

她六岁以后就没怎么上去过。

登记处门口排着队。

队伍不长，但很慢。

前面有个人在跟办事员吵。

“我住了十九年，凭什么重登记。”

“这是上面下来的单子。”

“上面下来的单子也得讲理。”

“讲理您上四层讲。”办事员把笔一顿，“这儿只发牌。”

那人最后领了牌，走了。

走的时候他把手里的旧铁牌攥得很紧。

新牌是塑的，蓝色，比旧牌薄。

旧牌是铁的，磨得发亮，边角都圆了。

底下的人认旧牌。

牌是你在底下活着的证明。

楚晞排到窗口。

办事员抬头看他。

“姓名。”

“楚晞。”

“区块。”

“第七层，B区，十四组。”

办事员翻了一页纸。

翻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

楚晞看见了。

底下的人会看手停。

手停的地方，就是你的事被人知道的开始。

“工号。”

“B1417。”

办事员把笔尖点在纸上，没落。

“你等一下。”

他起身，进了里屋。

楚晞站在窗口。

后面的人催他。

楚晞没动。

过了大概两分钟，办事员出来了。

他手里拿的不是新牌。

是一张纸。

纸上盖着那个章。

圆里一道横。

“上面点名了。”办事员说，“你的登记要单独办。”

“单独办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办事员说，“你得去四层。”

方未名的手在身侧动了一下。

楚晞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上去。”

“我跟你去。”

“你不能。”办事员说，“单子上只有他一个名字。”

方未名看着他。

楚晞把兜里那块没吃完的饼干递给她。

“拿着。”他说，“三个钟头，我就下来。”

“你怎么知道是三个钟头。”

“因为我想听的那句话，得有人先说。”

他转身往楼梯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没回头。

“要是我三个钟头没下来，”他说，“你就去B区第七段，把口上那块牌子拆了。”

“拆了干什么。”

“底下。”楚晞说，“第七段管道里的水泥，是三年半前浇的。”

楼梯口的灯很暗。

楚晞往上走。

到第七级他停了一下。

再数三十级，就是老米说的那个接头。

到了接头，离四层还有两层。

他把工具箱换到左肩，继续往上。

从这一刻起，他还有三个钟头。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