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往东

围城之后第六天，城还在修。

西三段的裂缝灌了水泥，东段的口子砌了新石，腰墙塌的那一段搭了木架。

死了一百三十七个人。名单贴在丁区的墙上，一行一行，用毛笔写的。

去看的人很多。

有人在名单前面哭，有人站着不说话，有人拿手指在名单上摸，从上往下，摸到自己认识的那个名字，就停住。

名单上没有“阵亡”两个字。

写的是“失踪”。

二

鉴定结果是第五天下午出来的。

小邹送来的，一张纸，两行字。

**送检物：珠状骨制品十四枚（一枚缺失）。**

**鉴定结论：人骨。女性。年龄约三十至三十五岁。死亡时间三年以上。**

李昊看着那张纸。

“三年以上。”

“骨头的颜色和密度，”小邹说，“只能估到这个程度。”

“能不能更准？”

“不能。”小邹说，“除非有比对样本。”

李昊把纸折起来。

“鉴定书上，”他说，“有没有写这些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小邹没有说话。

“写了没有。”

“写了。”小邹说，“写的是‘自涌潮级畸变体皮下组织取出’。”

三

甲区三楼。

老孙说过：你去不了。

李昊去了。

楼梯口有个岗，两个兵。

“什么人？”

“编外人员，李昊。我要见署长。”

“署长不在。”

“他在。”

兵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他在？”

“因为三楼最里面那扇窗，今天开着。”李昊说，“署长出差两个月，窗不会开。”

兵愣了一下。

然后门开了。

不是兵开的。是里面的人开的。

一个副官模样的女人站在门口。

“署长让你进去。”

四

办公室很大。

一张桌子，一面墙的书，一扇窗。

窗确实开着。风进来，把桌上的纸吹得动。

桌后坐着一个男人。

五十多岁。头发全白，剪得很短。脸很瘦，颧骨高。他不穿制服，穿一件灰布的中式上衣，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坐。”他说。

李昊没有坐。

“我姓苏。”男人说，“苏正清。”

“我知道。”

“你知道我是谁，”苏正清说，“还上来。”

“我要问一件事。”

“问。”

李昊把那串珠子放在桌上。

十四颗。

苏正清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然后他把目光移开，看向窗户。

“我认得。”他说。

五

李昊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认得。”

“周素云。”苏正清说，“三序。第四勘测队。三年前第三轮潮，B7，失踪。”

他背书一样说完。

“你记得很清楚。”

“我记得每一个。”苏正清说，“一千七百四十六个。我签的。”

六

屋里很静。

风把窗吹得响了一下。

“你为什么签？”

“因为墙要塌。”苏正清说。

“什么？”

“三年前那轮潮，雾位到九百一。”苏正清说，“腰墙裂了七处。外沿塌了两段。工匠说撑不住。”

他转过椅子，面对他。

“那天下午，观测站报：雾位还要抬。抬到九百八。抬到九百八，外沿全淹，腰墙扛不住。”

“所以你送人下去。”

“我送人下去。”苏正清说，“二十三个人。名单上写‘因公外出’。”

“他们下去干什么？”

“喂它。”

七

李昊站在那儿。

他觉得自己听见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喂它。”

“雾里的东西，是跟着源质走的。”苏正清说，“人身上有源质。序越高，源质越浓。”

“所以你送高序的下去。”

“我送三序以上的下去。”

“他们知道吗？”

苏正清没有马上答。

“有的人知道。”他说，“有的人不知道。”

“我母亲知道吗？”

“她知道。”

八

他绕过桌子。

“她知道，还下去。”

“她来找我。”苏正清说。

“什么时候？”

“前一天晚上。”苏正清说，“她进这个门，站在你现在站的地方。她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苏正清看着他。

“她说：“墙里有东西。””

九

李昊没有动。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苏正清说，“我问她，她不说。她只说了一句：‘我下去，你查墙。’”

“你查了？”

“查了。”苏正清说，“我让人凿了腰墙的基座。凿了三米。”

“然后。”

“什么都没有。”

苏正清把手放在桌上。

“三米以下，是实心的。我又让人往下凿。”他说，“凿到五米，出水了。”

“出水。”

“雾。从基座里渗出来。”苏正清说，“很少。一天一桶。”

他抬起眼睛。

“我封了。”

十

“你为什么封？”

“因为凿开的那天晚上，观测站报：雾位降了四十米。”

苏正清说。

“降了四十米。二十三具尸体还没凉。”

十一

李昊的手在抖。

他把手放在桌子边上，压住。

“我母亲，”他说，“下去以后呢？”

“下去了。”

“然后。”

“然后雾位降了。”苏正清说，“降到八百五。腰墙没塌。城活下来了。”

“她呢？”

“她没上来。”

“尸体呢？”

“没有尸体。”苏正清说，“二十三具，都没有尸体。”

十二

李昊低头看着桌上那串珠子。

“它有。”

“什么？”

“它有。”李昊把珠子往前推了一寸，“它戴着我母亲的珠子。戴了三年。戴到皮下。”

苏正清看着那串珠子。

他的手伸出去，停在半空。

然后收回来了。

“李昊。”他说。

“嗯。”

“你要问什么？”

“我想知道，”李昊说，“它是谁？”

苏正清没有回答。

“我想知道，”李昊说，“我母亲下去以后，变成了什么？”

还是没有回答。

“我想知道，”李昊说，“你签那一千七百个名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有人会拿着骨头上来问你？”

十三

苏正清站起来。

他走到窗边。

窗外面是雾海。灰白的，很平。

“我想过。”他说。

“想过什么？”

“想过有人会来。”苏正清说，“我想了三年。我准备了很多话。”

他转过身。

“现在一句都说不出来。”

十四

李昊把珠子收起来。

“署长。”

“嗯。”

“我妹妹的药。”

苏正清看着他。

“你在跟我讲条件。”

“我在求你。”李昊说，“我没有别的东西可以拿来换。”

苏正清沉默了很久。

“药会批。”他说，“批到她十八岁。”

“为什么？”

“因为你母亲，”苏正清说，“在我这个门里站过一次。”

他走回桌后，坐下。

“还有一件事。”

“什么？”

“鉴定结果，我压了。”苏正清说，“对外，那具东西的解剖记录是‘内脏结构异常，无法判定’。”

“为什么压？”

“因为压不住的时候，”苏正清说，“会死人。死很多人。”

十五

李昊走到门口，停下来。

“署长。”

“嗯。”

“墙里有东西。”他说，“她说的那句。你信吗？”

苏正清没有抬头。

“我信。”他说，“我封了三年，就是因为信。”

“那你为什么不挖？”

“挖了，”苏正清说，“城就没了。”

十六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陆昀在楼梯口。

他靠着墙，手里没有刀。

“见着了。”

“嗯。”

“他跟你说什么？”

李昊看着他。

“你早就知道。”

“知道一部分。”陆昀说，“我知道每次潮前有人下去。我不知道下去的人去哪儿。”

“你为什么不问？”

“问了就得管。”陆昀说，“我管不了。”

他离开桌子。

“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陆昀说，“揭发？写报告？找何肃？”

李昊没有说话。

“我告诉你结果。”陆昀说，“你写一份报告，报到情报科，情报科转署长办公室，署长办公室转给署长。署长是你今天见的那个。”

他笑了一下。

“然后你就成一行了。”

十七

“那你呢？”李昊说。

“我什么？”

“你知道这些，”李昊说，“你还留在这儿。”

“我留在这儿，是因为我能杀。”陆昀说，“我一晚上能杀十只。他们在墙上看见我，就不怕了。”

他看着李昊。

“你需要有人怕的东西。我也需要。”他说，“我们俩一样。”

“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你吃人。”李昊说。

陆昀没有生气。

“你也吃。”他说。

十八

两个人站在楼梯间，谁都没动。

“李昊。”

“嗯。”

“东边。”陆昀说，“你父亲写‘往东’。”

“嗯。”

“东边有什么？”

“不知道。”

“我知道一点。”陆昀说，“三年前我坠裂缝，是从东边掉下去的。我在下面待了九天。”

李昊抬起头。

“你看见什么？”

“我看见一条路。”陆昀说，“很宽。两边有灯。灯是亮的。”

“灯。”

“亮的。”陆昀说，“三年前的灯，现在应该还亮。”

十九

李昊回到家。

小雨已经睡了。

他坐在床边，把那串珠子拿出来，放在手心里。

十四颗。缺一颗。

他试着戴。

绳断了。他把断的地方打了一个结，套在左手腕上。

珠子贴上皮肤。

凉的。

然后，掌心的黑纹动了。

不是那种“想吃”的动。想吃的时候，纹会往手指上爬，像水往低处走。

这次不是。

这次的动，是从掌心往里收。

纹一颗一颗地“认”。

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空的那个位置，纹在那儿停了很久。

然后它继续。

十四颗。

认完了。

二十

李昊坐在黑暗里。

他的手在抖。

纹认得这串珠子。

不是“见过”。

是“认得”——像认得自己的东西。

二十一

窗外，雾在退。

退过零线，退到看不见的地方。

李昊站起来。

他走到桌边，把父亲的木盒打开。

里面还剩两样东西：一张雇佣书的纸角，上面有红章和“零三一”；一截断了的红绳。

他把自己手腕上那串珠子解下来，放进盒子里。

和红绳放在一起。

然后他把盒子合上，放进怀里。

二十二

小雨醒了。

“哥。”

“嗯。”

“你去哪儿？”

李昊站在门口。

“下去一趟。”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小雨坐起来。她穿着睡衣，头发乱的。

“你带我。”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你不能下去。”

“那你为什么能？”

李昊没有回答。

小雨看着他，看了很久。

“哥。”

“嗯。”

“妈是不是在下面？”

李昊的手在门框上停住。

“我不知道。”

“你骗我。”

“我没有。”

“你骗我。”小雨说，“你要是不知道，你不会现在下去。”

二十三

李昊走回去，蹲在床边。

他伸手，把妹妹的头发拨到耳后。

“小雨。”

“嗯。”

“我去找。”他说，“找到了，我回来告诉你。”

“找不到呢？”

“找不到，”李昊说，“我也回来。”

“你保证。”

“我保证。”

小雨伸出小指。

他勾住。

她的手指很凉。

“哥。”

“嗯。”

“你要是变成那个，”小雨说，“你就别回来了。”

李昊看着她。

“哪个？”

“就是那个。”小雨说，“会答‘到’的那个。”

二十四

李昊出门的时候，是凌晨四点。

天没亮。雾岭的路灯在这个时辰全灭，只有零线那块牌子上有一点反光。

他走下碎石路。

每走一步，右胸里就磨一下。他学会了在半步之间呼吸——脚落地的时候吸气，抬脚的时候吐。

雾已经退到零线以下二十米。露出来的地面是湿的，踩上去“咕”的一声。

零线牌前面站着一个人。

一身黑。刀在背上。

“你比我想的早。”苏挽说。

“你怎么在这儿？”

“我说过跟你去。”

“你父亲知道吗？”

“不知道。”苏挽说，“我留了一封信。”

“写了什么？”

“写了我杀不动了。”

二十五

李昊看着她。

“你会被通缉。”

“会。”

“你会掉序。”

“会。”

“你为什么？”

苏挽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

“鉴定书。”她说，“我抄了一份。”

她把纸折起来，塞回口袋。

“我父亲压了它。”她说，“我抄的时候想，如果我不抄，这世上就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她抬起头。

“李昊。”

“嗯。”

“我杀了九年。”她说，“我杀了九年，一直以为自己守的是墙。”

她往雾里看了一眼。

“昨天我才知道，我守的是一张桌子。”

二十六

雾在他们脚边流动，往东。

一直往东。

李昊抬起左手。

珠子在他腕上，贴着皮肤。

雾从他手边过，绕了一下，像水绕过一块石头。

“往东。”他说。

苏挽点头。

他们走进雾里。

（卷二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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