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挡

第二天早上，雾位是七百二。

没退多少。

苏挽在医务室等他。

医务室在内城西边，一间平房，两张床，一个药柜。药柜是锁着的。

“手。”

李昊把左臂放在桌上。

她绕过来，弯腰给他解袖子。单衣薄，光从背后的窗进来，透出肩背一条线；她再低一点，领口就垂下去。

她直起身，把袖子卷到肩下。

淤青比昨晚更宽了，从手腕一直到肩膀。中间有一段是紫黑的，按下去会有个坑，很久才回弹。

“骨裂。”她说。

“你说没断。”

“裂不是断。”她拿出一卷布，“裂能长。断不能。”

她开始缠。

从手腕开始，一圈一圈往上。每一圈压住上一圈的一半。

她的手很稳，指头是凉的。缠到第三圈，她往前倾，头发从肩上滑下来，落在他手臂上。

她没管，接着缠。

她缠得很紧，紧到他的手指会发麻。

“松一点。”

“松了就没用。”

“我手指麻了。”

“麻是好事。”她说，“麻说明血还在走。”

二

缠到肘部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她的手指按在他肘内侧的一条筋上。

“这儿疼吗？”

“疼。”

“这儿呢？”

“不疼。”

她按了三处，最后一处按下去，李昊的整条手臂抽了一下。

“骨裂在这儿。”她说，“肱骨内上髁。你昨天用它挡了十一下。”

“你数了。”

“我数了。”她说，“第十一下的时候，你的手腕已经歪了。你自己没感觉。”

她把布绕过去，打了个结。

不是给胳膊打的结。是给刀柄打的那种结——两头一抽，越挣越紧。

“这个结……”

“我打惯了。”她说。

她转身去洗手。

水声很久。

三

上午十点，第二波上来了。

不是三只。是五只。

雾位从七百二抬到八百八。这一次，雾漫过了外沿的墙头。

墙头上的人，脚踝以下全在雾里。

“退！”苏挽喊，“退到腰墙！”

退。

外沿守不住了。人往第二道墙撤，撤得很乱。有人在雾里跑错了方向，跑了两步就没了。

李昊在腰墙上。

他看见苏挽在最后面。

她在掩护撤退。刀在她手里，那道青白的光一直在亮，亮得很密。

雾里的东西一碰到光就退。

但光有间歇。

每一次挥刀之后，要收刀，要换气，要再出刀。中间有半秒的暗。

第三只涌潮就是在那半秒里到的。

四

它没有撞墙。

它从雾里跳出来，跳得很高，落在腰墙上。

落下来的时候，腰墙塌了一段。

苏挽被震飞。

她飞出去三米，撞在墙垛上，刀脱手。

刀在空中转了两圈，插在地上。

她爬起来。

左腿不太听使唤。她站起来的时候，身子往左边歪了一下。

涌潮朝她走过来。

不是跑。是走。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脚落在石头上，石头会碎。

“苏挽！”李昊在喊。

她没有回头。

她在找刀。

刀在她右边四米，插在地上。她往那边走，左腿拖着。

涌潮伸出手。

那只手有三根指头。每根都比人的胳膊粗。

它抓住了她的腰。

五

李昊后来想不起自己是怎么跑过去的。

他只记得三件事。

第一件，他跑的时候，脚底下是空的。腰墙塌了，中间有一段没有路，他踩在断口上，断口往下沉。

第二件，他抬手的时候，壳凝出来了。这一次凝得比任何一次都快，不到一秒。他甚至没有“想”，它就是出来了。

第三件，他撞在涌潮的身上的时候，闻到一股味道。

不是腥。不是腐。

是铁锈，和一点点甜。

像血。

六

壳挡在苏挽前面。

涌潮的另一只手打下来。

不是抓，是“砸”。从上往下，用手掌的根部砸。

李昊听见了壳碎的声音。

不是裂。是碎。像一块玻璃被锤子敲中，从中间散开，碎片往四面八方飞。

碎片飞出去的时候，划破了他的脸。

然后那只手掌打在他的胸口。

肋骨断了三根。他自己听得见——不是“咔”，是“咯”，很短，像踩碎一颗干果。

他的身子往后飞。

飞的时候他抓住了苏挽的手。

两个人一起摔下腰墙。

七

下面是内城的屋顶。

他们摔在瓦上。瓦碎了，他们从碎瓦里滚下去，滚到屋檐，掉在一条巷子里。

巷子很窄。

李昊仰面躺着。

天是灰的。雾从上面流下来，像水一样，从屋檐上淌下来。

他咳了一下。

咳出来的东西是热的。他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

“李昊。”

苏挽在他旁边。她跪着，一只手撑在地上。

“你睁眼。”

他睁眼。

“你看着我。”

他看着她。

她的脸上有血。不是她的，是他的。血从上面滴下来，滴在她的眉毛上。

“你为什么？”她说。

他没说话。

“我问你为什么？”她的声音在抖，“你挡在我前面。为什么？”

李昊张了张嘴。

他想说很多东西。想说因为你洗过我的手套，想说因为门槛上那支药，想说因为你说“站我左边”。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说了一句：

“我不知道。”

话说完，喉咙里有东西堵上来。

他咳了一下。血从嘴角出来，流到耳朵边上。

苏挽伸手，把他的头往侧面推。

“别仰着。”

“仰着……”

“仰着血会呛进去。”她说，“侧过去。”

李昊侧过头。

苏挽的手按在他的右胸上，很轻。她在找位置。

“三根。”她说，“第四，第五，第六。断的。”

“你怎么摸出来的？”

“骨擦音。”她说，“一根骨头断了，你动的时候，断口会互相磨。摸得出来，像沙子在纸下面。”

她的手往下移了一点。

“这儿疼吗？”

“疼。”

“这儿呢？”

“不疼。”

“那就是三根。”她说，“五根的话，这儿也会疼。”

她把手收回去。

“你现在能活。”

“为什么？”

“因为断的是右边。”苏挽说，“右边是肺的一半。左边是心。”

八

苏挽看着他。

她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别的。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烧起来，又被她压回去。

“你不知道。”她重复了一遍。

“嗯。”

“你不知道，”她说，“你就敢死。”

“我没想。”

“你没想。”

她的手指抓住了他的衣领。

抓得很紧。

“李昊。”她说，“你听着。”

“嗯。”

“以后你死之前，”她说，“要先问我。”

“为什么？”

苏挽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

她的额头抵在他的胸口上。不是靠，是“抵”，很用力，像要把什么东西压回去。

他的胸口断了三根肋骨。她压在上面，他疼得眼前发白。

但他没动。

他抬手，把手放在她的后脑上。

她的手在他衣领上抓得更紧了。

巷子里很静。

雾从屋檐上流下来，流过他们的脚，往巷子深处去。

远处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墙在塌。

她在他胸口上，一动不动。

九

她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已经没有别的表情了。

“肋骨三根。”她说，“断的。不是裂。”

“我知道。”

“你不能动了。”

“你呢？”

“我左腿是扭的。”她站起来，试着走了两步，“能走。”

她把刀捡回来。刀鞘不知道丢在哪儿了，她就那么握着，刃上还有雾蚀的白斑。

“上面还在打。”

“嗯。”

“我上去。”她说。

“我呢？”

苏挽看着他。

“你在这儿躺着。”

“躺着等死？”

“躺着等。”她说，“等也是一种活法。”

她转身要走。

“苏挽。”

她停下。

“你刚才说，”李昊说，“以后我死之前，要先问你。”

“嗯。”

“那你呢？”

苏挽站在巷口。雾在她身后，把她的轮廓吃掉一半。

“我不用问。”她说。

“为什么？”

“因为没人会为我挡。”

她走了。

十

李昊躺在巷子里。

天是灰的。

他试着动了一下左手。

能动。壳碎了，但手还在。

他把手举起来，看掌心。

黑纹在那儿。比昨天更长了一点。尾端多出一个小小的弯，像钩子。

他看着那个钩子。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

刚才挡的时候，他没有用力。

壳是“自己”出来的。

他没有想挡。他只是看见那只手要落下来。

然后壳就有了。

他躺在那儿，看着自己的手掌，忽然觉得很冷。

不是怕死。

是另一件事。

他想：如果它自己会出来，那它想干什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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