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第七勘测队

第七天，凌晨四点。

地下四层是升降井的平台。

一个圆形的坑，直径六米，坑口架着绞盘，绞盘上缠着拇指粗的钢缆，钢缆下面吊着一个铁笼。

笼子不大，六个人站进去，肩膀要错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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坑边站着五个人。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很宽，肩膀像一扇门，左耳缺了一块，从耳廓到耳垂少了一刀。

“老祁。”他说，“队长。四序，强化。”

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戴一副自己磨的镜片，镜片厚，边缘用胶布缠着。

“柯小满。”她说，“三序，感知。”

她的声音很快，像怕别人打断。

“你身上没有数。”她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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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别人身上有数。”她说，“一序有一个数，二序有两个，数越多越亮。你身上是空的。”

她把镜片往上推了推。

“像一个没开灯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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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了。”老祁说，“小满。”

柯小满闭上嘴，退回去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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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是个瘦小的男人，背着一台老式录音机，用带子绑在胸前。

“谭守义。”他说，“记录员。二序。”

他把录音机拍了拍。

“这个能用。就是有时候卡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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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个是老周。

他站在最边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脸很黑。

第五个是苏挽。

紧口衣是男款改的，腰收得有点太窄，胸口紧绷着，呼吸之间，布就随着胸部那曼妙的曲线起浮。

李昊看了一眼。第二眼慢了一点，才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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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祁看了李昊一眼。

“编外。”

“嗯。”

“三条规矩。”老祁说，“听队长的。不掉队。不带私货。”

他伸出第四根手指。

“加一条。你走第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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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

“第三个最好救。”老祁说。

他转身去检查绞盘。

李昊站在原地。

过了两秒，老祁头也没回，又说了一句：

“不是最好救。是最好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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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小满走过来。

她比李昊矮一点，抬着头看他，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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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你一个问题。”她说。

“问。”

“你那个空房间。”她说，“里面有没有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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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昊看着她。

“什么？”

“我探过很多零序。”柯小满说，“他们的房间都是空的。空的，但是‘干净’。像没人住过。”

她把镜片往上推。

“你的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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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儿不一样？”

“有风。”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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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意思？”

“空房间里有风，说明有门。”柯小满说，“有门就会有关。有关，就会有东西进来。”

她顿了一下。

“我不是吓你。”她说，“我是想告诉你，我探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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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昊看着她。

“你要报上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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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小满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把镜片摘下来，用衣角擦。

“我什么都没探到。”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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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回头。

“你要是死在下面，”她说，“我不会写‘异常’两个字。我会写‘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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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绞盘开始转。

铁笼往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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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慢。

井壁是砖的，外面糊了一层水泥，水泥上有水。

水顺着砖缝往下流，一条一条，像墙在出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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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壁上有很多刻痕。

名字。日期。还有别的。

李昊看见一行：

> 老赵，等我。

旁边一行，字迹不同，很深：

> 等不了。

再下面：

> 别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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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笼经过的时候，他一直看。

看到一半，他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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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堆名字中间，有一行很小的字。

刻得很浅，像用钉子一点点划出来的。

> **零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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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昊的手扶在铁条上，扶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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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什么？”老祁说。

“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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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笼继续往下。

那行字往上走了，走出他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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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

“嗯。”

“井壁上刻字的，都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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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没有抬头。

“下去的人。”他说。

“有的人刻名字。有的人刻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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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号？”

“署里的人有号。”老周说，“下去了，怕上不来，就刻一个。刻了号，家里人来找，也好认。”

他顿了一下。

“刻号的人多。刻名字的人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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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

“刻名字，是给自己看的。”老周说，“刻号，是给别人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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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昊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零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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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的烟从嘴里掉下来了。

他弯腰去捡，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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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什么？”

“井壁上有一行。”李昊说，“零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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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抬头，往井壁上看。

铁笼还在往下走，那一片砖已经上去了，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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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得深不深。”他问。

“浅。”

“是不是用钉子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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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昊想了一下。

“是。一道一道划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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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把烟捏在手里，捏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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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你爹刻的。”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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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六百米。”柯小满说。

她的声音在井里很响，撞在砖壁上，回来的时候变了个调。

“雾开始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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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不是从下面上来的。

是从砖缝里渗出来的，一丝一丝，像烟从湿柴里冒。

到五百米，笼子外面已经是白的了。

到四百二十米，白得看不见井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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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打开了。

六盏雾灯，罩着红布，光很暗。红布是为了不让光“散”出去。

“雾里不要开白灯。”老周说，“开了就是给自己挂个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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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笼晃。

钢缆有节奏地响，吱——嘎——吱——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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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挽站在他左边。

笼子一晃，她的肩膀碰到他的手臂。

两个人都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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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大概十秒，笼子又晃了一下。

她的肩膀又碰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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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昊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臂上，落了一根头发。

很细，被红光照着，像一根铜丝。

他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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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下面。”柯小满忽然说。

“多少？”老祁问。

“很多。”她说，“数不清。它们在……数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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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同一拍。”她说，“不是一只，是很多只，拍子一样。”

她闭上眼。

“一下。一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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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东西会数数？”小谭的声音抖了。

“不知道。”老祁说，“记下来。‘疑似群体同步行为，频率每秒一次。’”

小谭按下录音键。

磁带开始转，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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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别在耳朵上。

“不是数数。”他说。

所有人看他。

“是走。”老周说，“走路的声音。很多只一起走，步子踩在一起，就是这个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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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东西会一起走？”苏挽问。

老周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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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三百二十米。

铁笼到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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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底是一个水泥台，台子边上有铁梯，通到下面一条通道。

通道很宽，能过一辆卡车。

通道的墙上，钉着一块锈掉的牌子：

> **B7 区　第三机械厂　北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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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祁第一个出去。

然后是柯小满、李昊、小谭、老周、苏挽。

六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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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罩。”老祁说。

李昊把面罩扣上。

吸气。

一股很淡的、像消毒水又像旧铁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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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小时。”老祁说，“六小时以后，不管到哪儿，往回走。”

他看了看表。

“现在四点四十。十点四十，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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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李昊是第三个出来的。

他站在通道口，没有立刻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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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看雾。

不是用眼睛。

是用那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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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在动。

不是乱动。

雾是从东往西流的，很缓，像一条很宽的河。可是在这条河的中间，有一道“空”。

很窄。

大概两步宽。

从脚下的通道口一直往前，往前伸，穿过那片厂房的黑影，一直通到看不见的地方。

一条没有雾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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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那儿，站了大概三秒。

前面老祁已经走出十几步。

“编外。”老祁回头，“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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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昊低下头，跟上了。

他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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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不说。

第一，说了没人信。一个零序，第一次跟队，说他能看见雾里的路，队长会让他闭嘴，然后在小本子上记一句“编外人员出现幻觉”。

第二，他自己也不确定。

不确定这条路是“碰巧”的，还是“留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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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出来。**

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过了一下，他把它按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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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他们往前走。

雾很白。

不是那种能看见颗粒的白，是那种把距离吃掉的白。五步以外，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六盏红灯排在中间，像一串很慢的、往下走的萤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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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走在最前面，走得很慢。每走二十步，他停一下，听。

柯小满在第二个，手一直抬着，像在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李昊第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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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通道尽头，前面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影子。

不是厂房。

是厂房的一排。

黑黢黢的，一层一层往上叠，看不到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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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老周说。

“第三机械厂。”苏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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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昊抬头。

三年前，父亲和母亲，就是从这里进去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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