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一次下雾区

“李昊，你回头看看。”

那个声音就在他耳后。

不远，不到一尺。像有个人贴着他的后颈，弯下腰，把嘴凑到他耳朵边上。

跟他自己的声音一模一样。

李昊的脖子僵住了。

他能感觉到那口气——凉的，湿的，带着一点铁锈味。

老周的手还捂在他嘴上。

那只手很沉，掌心的茧刮得他脸疼。

“走。”老周的声音压得极低，“别看，别应，别停。”

“它就在——”

“它不在。”老周说，“它在你脑子里。你一想，它就在。”

李昊闭上眼。

他数了三下，然后抬脚，往前走。

第一步很难。第二步也难。第三步之后，他发现那个声音在退——不是消失，是往后飘，像被绳子拖远了。

他走了二十步，声音就听不见了。

---

队伍在雾里走的是“之”字。

“直线会死。”阿枝在他后面说，声音透过面罩传过来，闷闷的，“雾里有东西跟着直线走。你走一条直道，它就知道你要去哪儿。”

“什么东西？”

“不知道。”阿枝说，“知道的人都没回来。”

海拔表上的数字在掉。

六百八十。六百五十。六百。

雾越来越浓。

刚下坡的时候，雾还是白的，能看见两三步外的一块石头。到六百米，雾变成了灰白，前面豁牙的背影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到五百五十米，雾变成了灰黑色。

不是天黑。天还在上面，只是光穿不下来。

李昊抬起手，在眼前晃了晃。

看不清。

不是暗，是“没有远近”——手在眼前，跟十米外的石头，看起来一样远。

“面罩。”老周在前面停下，“第一轮，换。”

五个人蹲在坡上换面罩。

旧的油布一揭下来，李昊才发觉自己脸上全是汗。冷风一吹，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新面罩扣上去，那股呛人的橡胶味又灌进来。

“还剩五个小时。”老周说，“五个小时之后换第二轮。第二轮换完，我们就得往回走。不管找没找到东西。”

“为什么？”瘦猴问。

“因为第三轮没有面罩了。”老周说，“你想用肺呼吸这玩意儿，我不拦你。”

---

下到五百米的时候，李昊第一次“看见”了雾。

不是用眼睛。

是他掌心那道纹。

从进雾开始，那道纹就在发烫。越往下，越烫。到五百米，烫得他整只左手都在跳。

然后他眼前的东西变了。

雾还是雾，灰黑色的，什么都看不清。可在这片灰黑里，浮出了一些别的东西——

线。

很细的线，银白色的，在雾里飘。

不是一根两根，是成千上万根。它们从地面往上长，长到一人高，然后弯下来，缠在一起，像一片没有叶子的森林。

李昊站住了。

“走。”阿枝在后面推他。

“前面有东西。”

“什么？”

“我说不清。”李昊盯着那些线，“前面……有一片线，全拧在一起，转。”

老周回过头。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老周看了他两秒。

雾太浓，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面罩上那两个黑洞洞的眼孔。

“多远？”

“三十步。”李昊说，“不，二十步。”

“左边还是右边。”

李昊眯起眼。

那些银白色的线在转，转得很慢，围着中间一个地方绕。中间是空的，黑的。

“中间是空的。”他说，“像个洞。”

老周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抬手，往右边一指。

“绕。”

五个人往右走。

走了大概四十步，雾里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

像有什么东西塌了下去。

然后是风声——不是风，是空气被吸进去的声音，“呼”的一下，很长，从下面往上。

李昊回头。

他看见那片银白的线，全都被吸进了中间那个黑洞，一根不剩。

“雾眼。”老周说。

“什么？”

“雾底下有洞。”老周往前走，“洞会吸。人走近了，站不住，被吸进去。吸进去的东西，出不来。”

“你怎么知道那里有雾眼？”

老周没答。

走了几步，他才说：

“我不知道。”

“那你还绕。”

“因为你说绕。”老周说，“你要是错了，我们多走四十步。你要是对了，我们少死五个人。”

他顿了一下。

“这笔账好算。”

---

又往下走了一段，李昊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

是很多人的。

很远，很轻，压在一起，像隔着一堵墙在开会。你听不清任何一句，但只要停下来，就能确定那些都是人的嗓子。

“别听。”阿枝说。

“那是什么？”

“雾在漏。”

“漏什么？”

“声音。”阿枝说，“雾会记东西。声音、气味、走过的路，都会记。记的东西太多，装不下，就往外漏。”

李昊停下脚，侧着耳朵听。

那片声音里，好像有一句突然清楚了：

“……下班了没……”

然后又散了。

“它记得多久？”他问。

“不知道。”阿枝说。

“它记得人吗？”

“记得。”走在最前面的老周忽然开口，“它记得每一个人。”

“每一个？”

“每一个。”

老周没有回头。

“所以你要记住一件事。”他说，“这底下，你听见的每一句话，都是死人说过的。”

“没有一句是新的。”

---

四百米。

三百八十米。

雾的颜色又变了。

灰黑变成了黑。不是夜晚那种黑，是一种“实”的黑——你能感觉到它压在你身上，压在你胸口，每一次呼吸都要多用一分力。

李昊的耳朵开始疼。

不是外面疼，是里面，像有人拿棉花塞住了耳道，又用力往里推。

“咽口水。”阿枝说，“耳朵疼就咽口水。”

他咽了一下。

耳朵里“啵”地响了一声，好了一点。

“这是什么？”

“压力。”阿枝说，“雾有重量。越往下越重。到三百米以下，有些人的耳膜会破。”

“破了怎么办？”

“聋。”阿枝说，“聋了也能干活。就是听不见哨子。”

她顿了一下。

“听不见哨子的人，一般回不来。”

---

三百二十米。

老周停了。

“到了。”

李昊往前看。

雾还是黑的。但在黑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立”着。

一开始他以为是山。

然后他看见了直角。

很多直角，一根一根，竖着，横着，交错着，从雾里伸出来。

是楼。

是城市。

一栋楼，两栋楼，十栋楼。没有窗，没有玻璃，只有黑色的骨架，一根一根插在雾里，像一片被烧过的牙齿。

李昊站在坡上，看着那片城市。

他忽然想起七岁那年，父亲抱着他站在雾岭的崖边，说：

“那底下以前是城市。有学校，有电影院，有你妈妈最爱吃的那家馄饨铺。”

那时候他以为，雾下面的城市，是被雾“盖住”了。

现在他知道了。

不是盖住。

是泡在里面。

泡了三年。

“走吧。”老周说，“进B7。”

---

下最后那一段坡的时候，李昊的脚底下踩到了东西。

软的。

不是石头，也不是泥。

他低头看。

磷光棒的光很弱，只照亮了一小块。

那一小块地上，有一截白色的东西，从灰里露出来。

很细。

两节。

末端有一个弯。

是一截手指。

人的手指。

骨头外面还裹着一层干瘪的、灰黑色的东西，像被晒了很久的皮。

李昊的脚就踩在它旁边。

他没有动。

“别看了。”阿枝在后面推他，“这底下到处都是。”

“这是什么？”

“人。”

“怎么会……”

“雾吃有机物。”阿枝说，“不吃骨头。所以人死了，肉没了，骨头留下来。”

她推了他一把。

“走。看多了会做梦。”

李昊抬起脚。

走了两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截手指还露在灰外面。

指骨上有一点红。

不是血。

是一圈线。红色的线，绕在指节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

线很细。

编得很密。

李昊的心跳，忽然慢了一拍。

他伸手去摸口袋。

口袋里什么都没有。父亲那个木盒，他留在了家里。

但那根断了的、暗红色的、编得很细的小绳，他记得清清楚楚。

“李昊。”老周在前面喊，“跟上。”

李昊把手收回来。

“来了。”

他转身往坡下走。

身后，那截手指上的红线，在磷光棒的余光里，闪了一下。

（本章完）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