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妹妹的药

涨潮是早上六点开始的。

没有警报，也没有广播。雾岭的涨潮从来不需要预告——它准时得像有人在上面按了一个开关。

李昊走到东街口的时候，看见崖下的雾在“立”起来。

不是涌，是立。

白雾本来贴着地面平平地铺着，忽然从中间鼓起来一块，越鼓越高，像一面墙从海里长出来。墙体上有东西在动，密密麻麻的，小的像虫，大的像房子。

然后警报响了。

全城的喇叭同时开口，一个女声，重复同一句话：

“潮至。全城闭锁。居民返回居所。重复，潮至。”

街上的人一下子跑起来。

李昊被裹在人流里，往巷子里挤。他身后传来铁栅落下的声音，一道一道，从街口往里头落。

“那边！”有人喊，“防空洞！”

他没多想，跟着人钻进了巷子深处的那个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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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空洞的入口在一条废巷尽头，铁门上刷着“人防工程1974”。

门里的台阶往下走，一共四十九级。

第四十九级之后，世界变了。

李昊从没来过这里。

他听说过。雾岭的老人都说，这底下有“另一座城”。

台阶尽头是一片极大的空间——三线建设时期挖的防空洞，主干道有七八米宽，两侧挖出一间一间的洞室。顶上挂着矿灯，黄澄澄的，照得人脸上像涂了一层蜡。

洞室里全是摊位。

源晶、药品、旧电池、罐头、枪、来路不明的身份证、活的白鼠（用来试雾的）。

空气里混着煤油、汗、腐烂的甜味，还有一股很淡的铁锈味——那是源质。

李昊站在台阶上，没马上走。

他先看人。

这是他的习惯。看人身上的纹。

这底下几十个人，纹的颜色五花八门。有的一圈，有的两圈，有个坐在角落里的胖子，手臂上四圈纹，亮得扎眼。

也有些人，纹是灰的。

那些灰纹的人，蹲在最暗的角落里，蹲着，不出声，眼睛却一直在转。

李昊记住了他们的位置。

然后他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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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

摊主是个瘦得像竹竿的中年人，眼睛很小，说话的时候不看人，看人的口袋。

“抑雾剂。”李昊说。

“多少？”

“两支。”

竹竿笑了一下，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小铁盒，打开。

两根透明的细管，淡蓝色的药液。

“四百八。”

李昊没有立刻说话。

“上个月三百。”

“上个月没涨潮。”竹竿把盒子合上，“小兄弟，潮一起，药就涨。你要等到退潮再买，还是这个价。你要是等你妹妹断药——”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李昊把手伸进贴身的口袋，把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在柜台上。

十七枚源晶。

一百二十块纸钞。

一枚四序徽章，铜的，边缘磨得发亮。

一把折叠工兵铲，铲刃上有几处豁口。

一块旧手表，玻璃面裂了一道缝。

竹竿一样一样看。

看得很快，也很仔细。他拿起徽章，在灯下转了转，看见背面刻的字，眉毛动了一下。

“这徽章哪来的？”

“我父亲的。”

“你父亲叫什么？”

李昊不说话了。

竹竿抬眼看他，看了两秒，把徽章放下。

“徽章十五。铲子八。表五。纸钞折三枚。源晶十七。”他掰着手指头算，“一共四十八。”

“四百八的药，我给四十八。”

“对。”

“我差的四百三十二，怎么挣？”

竹竿摸了摸下巴，没答。

然后他把柜台下面的抽屉拉开，抽出一张纸，推到李昊面前。

纸是旧图纸，边角烧焦了，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

“认识字吧。”

李昊低头看。

图纸的右下角有一行手写的标注：

> **B7区 • 第三机械厂 • 地下二层 • C-7**

“这是什么？”

“活。”竹竿说，“有人出两百枚，要一样东西。B7第三机械厂，地下二层，C-7号柜，里头有个铁盒，巴掌大，不许开，带回来就行。”

“两百。”

“两百。”

李昊盯着那张图纸。

B7区。第三机械厂。

三年前，父亲和母亲就是下B7区。

他的手在柜台下面，慢慢握紧了。

“为什么找我？”

竹竿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因为零序便宜。”他说，“死了不用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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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昊把图纸折起来，揣进怀里。

“我接了。”

“不问是什么东西？”

“不问。”

“聪明。”竹竿点点头，又指了指他摊子上摆的一排小玻璃瓶，瓶子里泡着一些黑色的东西，像凝固的血块，“还有一条路，你要不要听？”

“说。”

“活晶。”

李昊知道活晶。畸变体身上凝结的核心，没死透的时候取出来，才叫活晶。一枚活晶，药厂收五十枚源晶。

“活晶不好取。”竹竿说，“得从活的身上挖。你要是能弄到，我这儿一枚收五十五。”

“我知道了。”

“小兄弟。”

李昊转身要走，竹竿叫住他。

“你父亲，是不是叫李振山？”

李昊站住了。

他没有回头。

“三年前，他也从我这儿拿过一张图纸。”竹竿说，“也是 B7。也是第三机械厂。”

防空洞里很吵，几十个人在喊价、在吵、在笑，声音撞在水泥顶上，嗡嗡地响。

可李昊觉得那一瞬间，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回来了吗？”他问。

“回来过一次。”竹竿说，“买了三支药，走了。然后再没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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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防空洞出来，走的是地下管网。

雾岭的地下有一套老排水系统，涨潮的时候，巡逻队不敢下去——太深，太黑，人钻进去就找不着。李昊是跟父亲走过的，走过一次，就记住了。

他在管子里走了四十分钟。

爬上一段铁梯，掀开井盖，正好是自家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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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楼的时候，他脚步很轻。

推开门，屋里没开灯。

小雨坐在桌边，背对着门。

“我回来了。”

小雨没回头。

李昊走过去，看见桌上摆着那个药盒。

盒子是打开的。

里面只剩一支。

他愣了一下。

“另一支呢？”

小雨不说话。

“小雨。”

“我打了。”她说。

李昊伸手把她的袖子撩起来。

手臂上，三个针孔。

不是今天的。是旧的。上个月的两个，加今天的一个？

他把袖子往上推。

手背上那块斑，颜色比昨天淡了。

但只淡了一点点。

一支药，能用十天。她今天打了，斑会淡下去，三天后回来，七天后又开始扩。

而他刚才在防空洞里看见的价——四百八。

他兜里现在有四十八。

“你为什么要打？”他的声音有点发紧，“不是说好了，等我回来……”

“我等不了。”

小雨转过身来。

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

“哥，我今天早上照镜子了。”她说，“斑到我手腕了。”

李昊低头看。

灰白色的斑，确实已经从手背爬到了手腕，边缘像水渍一样，洇进了皮肤的纹路里。

“上个月还只到手背。”小雨说，“这个月到手腕了。下个月就到胳膊了。再下个月——”

“够了。”

“我知道你算过。”小雨看着他，“三百除以十二，二十五个月。哥，我算得比你快。”

李昊没说话。

她算的是上个月的价。

今天的价是四百八。他没说。

“所以我把药打了。”她说，“打了，我就能多撑十天。十天后你要是回来了，我们就有钱买新的。你要是没回来——”

她停了一下。

“那也省得你惦记。”

屋里静得能听见楼下水管滴水的声音。

李昊站在那儿，手还捏着她的袖子。

然后他忽然蹲下去，蹲在桌边，头埋进胳膊里。

他没哭。

肩膀也没抖。

他就那么蹲着，很长时间。

小雨伸出手，放在他头上，慢慢地摸了两下。

“哥，你别去。”

“我去。”他的声音从胳膊里传出来，闷闷的，“明天傍晚就走。”

“你会死的。”

“那我就死在里面。”

小雨的手停了。

她忽然把手抽回去，抬手就往桌上砸。

砸的是那个药盒。

铁盒在桌上弹起来，掉在地上，盖子开了，里面最后一支药滚出来，滚到墙角。

“你死！”她喊，“你们都死！爸死了，妈死了，你也去死！”

“我一个人活什么！”

她喊完，声音一下子就没了。

整个人塌下去，坐在小板凳上，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李昊站起来，走过去，把墙角那支药捡起来。

药管没碎。

他拿着那支药，走回来，放在桌上。

然后他蹲在小雨面前。

“听着。”

小雨低着头。

“这支药，明天不打。”他说，“留着。”

“留着干什么？”

“留着等我回来。”

小雨抬起头。

“我下去一天。B7区，就一天。”李昊说，“两百枚。回来我给你买一支。”

“你骗人。”

“我从来不骗你。”

小雨抽了一下鼻子。

“你上次也这么说。”她说，“你说妈会回来。”

李昊没说话。

他把左手伸出来，掌心朝上。

“拉钩。”

小雨看着那只手。

戴着手套的手。

她从小就知道哥哥戴手套。洗手戴，睡觉戴，夏天也戴。她问过一次，哥哥说手怕冷。她不信，但没再问。

她伸出手，小指勾住他的小指。

隔着一层布。

“你说的。”她说。

“我说的。”

“一天。”

“一天。”

“你要是不回来——”

“我就回来。”

小雨把手指勾紧了一点。

“哥。”

“嗯。”

“你手套里，是不是藏了东西？”

李昊看着她。

“是。”他说。

“什么东西？”

“等我回来告诉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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