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配额

配给站在雾岭的东街，一栋两层的红砖楼，窗户上钉着铁皮。

晚上八点，夜班窗口还开着。队伍从楼里排到街上，人人手里捏着一张灰白色的卡——配额卡。卡上有一道磁条，磁条里装着你这个月的命。

李昊排在队尾。

他把帽子压得很低，左手插在兜里。手套的破洞贴着掌心，那道纹贴着破洞，像隔着两层皮在互相看着。

队伍挪得很慢。

前面的人在说话，说今天测序大厅出了个零序，说好几年没见过这东西，说这种人以前是要被送进“观察所”的。

李昊没抬头。

轮到他时，窗口里的女人头也不抬：“卡。”

他把卡递进去。

读卡机“嘀”了一声。

女人皱起眉，把卡又刷了一次。还是那一声。她把卡翻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屏幕上的一行字，抬头，第一次正眼看他。

“你就是今天那个。”

李昊没说话。

“系统里没你了。”女人把卡从窗口推出来，“零序，配额归零，卡作废。”

“我妹妹还有。”

“你妹妹是家属。”女人说，“家属配额挂在你名下。你归零，她也归零。”

后面有人不耐烦地敲窗台。

李昊站着没动。他的手还伸在窗口里，掌心朝上，像在等什么落下来。

“卡。”女人说，“后面还有人。”

他把手收回来。

走出队伍的时候，他听见后面有人小声说：“零序还有脸来领粮。”

“他妹妹挺可怜的。”

“可怜什么，一家子都该送下去。”

李昊走得很慢，一步都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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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岭的老楼都是三线建设时期留下的，五层，没有电梯，楼道里永远有一股煤渣和潮气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家在四楼，最里头那间。

门没锁。

推开门，屋里亮着一盏小灯。李小雨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两只碗，碗上盖着盘子。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眼睛先亮了一下，又赶紧把亮的那下收回去。

“哥，我今天没发烧。”

李昊把帽子挂上。

“真的。”她把手背伸出来给他看，“你看，一点不烫。”

手背上有三块斑。灰白色的，边缘像水渍洇开的痕迹。中间那块比上个月大了一圈。

李昊“嗯”了一声，把她的手按回桌上。

“吃饭。”

盘子里是土豆和一点点腊肉。腊肉切得很薄，一共四片，全在她那碗里。

他把四片夹回她碗里。

她又夹回来两片。

“我吃不了那么多。”她说，“我今天在家没动，不饿。”

“你在长身体。”

“你明天要下雾区。”

李昊的手停住了。

他抬头看她。

小雨低下头，用筷子拨碗里的土豆，拨得很认真，好像那里面有什么要研究的东西。

“隔壁王婶说的。”她声音很小，“她说清道夫下去，都要吃饱。”

“王婶话多。”

“哥。”

“嗯。”

“你能不能不去？”

屋里静下来。

窗外，探照灯的光柱从天边扫过来，扫过窗玻璃，扫过墙上那张旧照片，扫过去，屋子又暗下来。照片上是四个人：父亲、母亲、他，还有一个抱在怀里的婴儿。照片边角卷了，父亲的脸被摸得发白。

李昊夹了一块土豆，慢慢嚼完，才开口。

“不去，药就断了。”

“断就断。”小雨说，“我现在不也好好的。”

“你现在是好的。”李昊放下筷子，“下个月就不是了。”

他起身，走到墙角的木箱边，蹲下去。

木箱是父亲的。铁皮包角，锁早坏了。他掀开盖子，里面是一股旧机油和烟草混在一起的味道。

四序徽章。工兵铲。一个卷尺。两本手记。一件叠得很整齐的旧军装。

还有一个巴掌大的木盒。

他把木盒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空的。

空的，只有一根断了的小绳。绳是暗红色的，编得很细，断口处还留着一小段烧焦的痕迹。

李昊记得这个盒子。父亲在的时候，盒子里装着一串珠子。母亲从不离身，睡觉都戴着。父亲把它放在这里的那天，是他和母亲下雾区的前一晚。

他把木盒合上，放回原处。

“哥。”

“嗯。”

“你在找什么？”

“找能卖的东西。”

小雨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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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李昊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翻一本册子。

《第七灯塔居民配给条例》。册子是父亲留下的，纸边发黄，但每年都会发新的补充页，用订书钉钉在后面。

他翻到最后一页。

补充页第四条：

> 零序者，不予定级，不予配给，取消学籍与劳动登记。

> 其直系家属配额，自次月起降为 E 级。

> E 级配额不含医疗类物资。

他把这一行看了三遍。

然后他往下看注释。

注释是一行小字：

> 医疗类物资包括：抑雾剂、抗潮血清、器官修复液。

李昊把册子合上。

厨房的灯很暗，灯泡上落了一层灰。他坐了很久，直到灯泡闪了两下，灭了一秒，又亮起来。

他伸手进口袋，把家里所有的钱都掏出来，摊在桌上。

源晶十七枚。纸钞一百二十块——纸钞在雾岭不太值钱，但也算钱。还有一张父亲留下的旧票证，早就作废了。

全部加起来，折算二十枚出头。

一支抑雾剂，三百枚。

他找了张纸，用铅笔画了一道竖线，在下面写了个“300”。写完看了半天，又在旁边写了个“12”。

一个月十二枚。

他把纸翻过来，在背面算。

三百除以十二，二十五个月。

他妹妹还有三年。

三年是三十六个月。

账面上是够的。

可“够”这个字，在雾岭是最不能信的。药会涨价，人会生病，潮会提前，队里会死人。任何一个环节出一点差错，这道算式就废了。

更何况，他没有二十五个月。

下个月起，小雨的药就得自己买。

他放下铅笔，抬手揉了揉眼睛。

手背擦过鼻子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味。

不是煤渣，不是潮气。

是铁锈味。

从他自己的左手上来的。

他低头看。

手套还戴着。破洞那块布好好地贴在掌心。可他能感觉到，掌心那道纹在发烫，一下一下，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很小的灯。

他把右手按上去，隔着布，感觉到那点热度。

热的。

不是错觉。

窗外，雾岭的钟楼敲了十一下。

李昊站起来，把桌上的纸收进抽屉，把源晶揣进贴身的口袋，然后走到窗边。

雾海在下面，白得发青。今天没有月亮，雾海自己发光。

明天，涨潮。

雾面会抬起来，抬八十米，或者一百五十米。畸变体会跟着上来，撞崖壁，撞一整夜。全城闭城，街上不许有人。

李昊看着那片白。

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老周坐在西门那张桌子后面，把烟摁灭在桌角，说：

“上个月我们队下去十一个，上来六个。”

他当时没问那五个人是怎么没的。

现在他有点想问。

但他更想问的是另一句——

为什么老周明明说“零序下去就是送死”，最后还是把报名表拍在了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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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屋传来一点动静。

李昊回过头。

小雨没睡。她背对着门，缩在被子里，肩膀一下一下地抖。她在哭，但把声音全咽在喉咙里，一点都没漏出来。

床头的小柜上，摆着药盒。

李昊走过去，轻轻打开。

盒子里还剩两支抑雾剂。透明的细管，里面的药液是淡蓝色的，像被稀释过的天空。

一支能用十天。

两支，二十天。

他把盒子合上，放回原处。

然后他蹲在床边，看着妹妹的后脑勺，看了很久。

“小雨。”

被子里的抖动停了一下。

“我后天下去。”他说，“B7区，就一天。”

没有回答。

“回来就有钱买药了。”

还是没有回答。

李昊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背。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把手收回来，慢慢退回自己房间。

关门的时候，他听见被子里传来一句很轻的话，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骗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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