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点亮光又闪了一下,灭了。
沈砚没动,手搭在门闩上,等。果然,隔了约莫二十息的工夫,那亮光第三次亮起来,这次挪了位置,从槐树底下往西蹭了几步,贴住了郑老七家的院墙。
不是盯他。是盯村口。
“哥,进屋。”沈砚压低嗓子。
沈砚山没问为什么,锄头往门后一靠,进灶间把火压了。兄弟俩摸黑坐在灶膛边,沈砚竖着耳朵听外头,那马蹄声在官道上兜了个来回,末了停住,响起一声短促的哨子。槐树底下回了一声,也是哨,更低。
暗号。沈砚心里一紧——官道上跑马的是外头来的人,槐树底下埋伏的是接应的,两拨。这不像县衙差役的做派,衙役巡夜恨不得敲锣打鼓喊“平安无事”,哪有这么鬼祟的。这是某家人养的私侦,专门夜里跑长线传消息的。
“砚山。”他哥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去年秋后,镇上蒲家雇了十几个外乡人看粮仓,说是护院,其实个个配刀。”
“你咋知道?”
“我去镇上卖柴瞅见的。里头有个左胳膊上现一截疤的,老凶。前些天我看见那人赶车往北走,车辙深,装得满。”
沈砚心里翻了个个儿。蒲大户连夜往北运粮——这条线通了。往北是官道,官道连着驿亭,再往北走两天就是州府。可若是绕道走深沟子,半天就能进山。盐号要抛粮,正常该往县城方向走南道,往北,那是图快,或者图避开谁的眼。
他拿炭条在灶灰上划拉了几笔,画了三个圈:村子、蒲家粮仓、深沟子北口。线连起来一看,脖子发凉。蒲家运粮队若走深沟子,正好从他白天标的那条岔路口过。深沟子这地方上一世是他记着的活路,说明那时候没大股粮队——若是提前被人占了、护上路卡了,他将来拿什么带人往北撤?
“哥,明早你往东沟去的时候,把咱家柴刀带上。若遇见生人问路,你一概说‘开荒的’,别的别搭茬。有人问你开哪块,你就说跟着你弟瞎转悠,不清楚。”
“中。”
鸡叫头遍的时候,外头才彻底静了。沈砚合衣眯了不到一个时辰,天蒙蒙亮就起来了,舀了瓢凉水抹把脸,径直出了门往村口走。郑老七正蹲在自家门槛上吸溜棒子面粥,瞧见他,哼了一声,没像昨天那样张嘴就骂。
“七哥,昨天那话我搁心里了。篱笆我三两天之内拆利索,不让你难做。”沈砚笑着,从袖里摸出五个铜板搁在他门槛上,“昨儿酒钱。”不等郑老七回话,他转身就走,留了半截话风里:“对了七哥,夜里你听见官道上那马蹄声没?我当是县里差官,想托人打听打听是不是有啥公事。”
郑老七端碗的手僵了一下,含含糊糊嗯了声。
这一句钉子就位了。蒲家夜里跑马,郑老七家墙根底下蹲了人——他若是知情,这句话足能让昨夜的盯梢人以为自己兄弟走漏了嘴;他若不知情,转头就会去问。不管哪条,里长郑大甑很快会知道昨晚有不知哪来的人在他村口蹲着。
沈砚要的就是这个。暗处的对手想看他反应,他偏把水搅浑,先让对方自己人之间疑神疑鬼。
孙掌柜的杂货铺在镇口,卖铁器、粗盐、针头线脑,顺带收粮。天刚亮沈砚就到了。铺板卸了一半,孙掌柜正拿鸡毛掸子扫柜台,见他来了,脸上先堆笑后叹气:“沈秀才,昨儿退的铁,你爹真骂你了?我记得沈老哥上个月还说让你看着买。”
“掌柜的,我爹从邻县回来,脾气大,我也没法子。”沈砚往柜台边一靠,声音不高,恰恰能让铺子里外三四个买早货的闲人听见,“剩那几斤,麻烦您今儿当着人面给我打两副锄头、一把镰刀,工钱我另给。免得我爹疑心我又乱使钱。”
孙掌柜本有点犹疑,沈砚却把那几个铜板按在他柜台上,补了句:“顺带给您递个话——蒲家昨夜往北发的运粮车,走了几辆?”
孙掌柜眼珠子一转,凑近半步:“后半夜我还听见牲口套车,至少七八挂。走的是官道。”
“有没有走东边深沟的?”
“那倒没听见。”
沈砚点点头。没走沟,走官道,那就急,且奔着州府大价去的。七八挂车不过几千斤粮,不算多,这蒲大户在清仓,手上还有。他想了想,又叫孙掌柜把前些日收的旱地麦种照样匀几斗出来,记他名下,说是他娘要的。
“你自己家还欠着粮呢!”孙掌柜压着嗓子提醒。
“所以要买。”
出了铺子,太阳刚爬到树梢。道旁晒粮场的石碾子上坐了个人,一条腿耷拉着,另一条腿曲着踩在碾盘上,腰里别把刀,光头,一脸横肉,左胳膊袖子挽着,露出一截陈年刀疤。昨夜里他哥说的那个“配刀的外乡人”。
沈砚脚步没停,直直走过去,到跟前还点头笑了笑:“这位哥,借个火。”
那汉子斜他一眼,摸出火镰,擦了火递过来。沈砚凑着点了草绳火头,鼻子里闻到一股生牛皮味,这人是常年使牲口的。再看那汉子的靴底——官道驿亭一带才有的黄泥,别处没有。
火点了,沈砚道声谢,走出七八步又折回来,像是想起什么:“冒昧问一句,今儿从镇上到州府,官道上好不好走?我家想托人捎几担柴过去卖。”
那汉子咧嘴:“不好走,有查的。”
“查的?”
“关卡上人问话,车和马都得停。”他说着,忽然眯起眼看沈砚,“你哪村的?”
“榕树村,沈家。”沈砚笑得实诚,“我哥高个子,憨,你要路过见过他扛锄头,喊他一声就行。”
汉子挥挥手,没再理他,却拿指甲在石碾上刻了一道。
沈砚往回走,步子稳,心却沉。官道设卡,加上蒲家往北运粮,驿亭那边出事了。上一世大旱之前,州府没出过什么大岔子——他只记得第二年春天盐价暴涨,官道上关卡收“过路捐”,一个驿亭一天就罚了上百贯,闹得贩夫走卒全改走深沟子。但那是明年的事,现在才夏末,关卡就立起来了。差了一整年。有人提前动起来了。
谁?蒲大户一个粮商,没这能耐让官道设卡。背后有人。是苏明远那边的人物,还是周藩王在州府安的眼?或者,更糟——是那个探他反应的暗手,就在州府,这关卡本就是那盘棋的一部分。
到家他哥已经回来了,锄头往墙根一靠:“东沟碰见两个人,赶着骡子,问前头村子怎么走。我没说。”
“问‘前头’?”
“嗯。俩人都胖,不像干农活的。”
沈砚立刻想起郑大甑存粮不入账、拿里长身份搭起来的那张网。这才是经手人。蒲家粮在运,有人要来接。沟也好,官道也好,两头都有人等货。
“中午去趟郑大甑家,昨儿的酒不能白喝。”他哥闷声说了一句。
沈砚愣了愣,看他哥一眼。他哥从不掺和跟种地没关系的事。他哥搓着手上的泥:“我看他昨晚在村头转了两圈。”
“哥,你咋不早说。”
“你又没问。”
沈砚忍不住笑了一下。正午顶着日头,他提了二斤新打烧酒,往郑大甑家去。这次他没绕弯子,进了堂屋一落座便叹:“里长,前些日子我手头紧买了几斤铁,让有些人盯了眼。今早官道上又有生人骑马转悠。我琢磨着不对劲——该不是盐号那帮人真把状告上来了?若万一有人找到县里,您可得替村里担着。这十几户人家,您一抬粮,大伙念您的恩,可外面只当是您在卡着粮不放手。”
郑大甑哎哎地应,脸上一会青一会白。他拿不准沈砚是真替他操心,还是话里有话。可“盐号告状”这根刺,他昨夜已拔不掉了。
入夜,沈砚再次靠床头坐着。这一天的水够浑了,可他说不上来是占住了,还是叫人圈进去了。正想着,院里忽然传来一粒石子打在门板上的声响。极轻,就一下。他哥睡得沉,没醒。沈砚提了门闩摸出去,门槛外地上一个纸卷,裹了块小石子。开了纸,上头歪歪扭扭几个字,一看就是念过不多书的人写的:
【驿亭往北三十里,三日内有兵过,清早别走官道。】
底下没名,只画了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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