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碑中一息

废弃练功房的正门被潮气胀得死紧，沈砚拿肩膀顶了两下，只听见门轴闷响。他绕到侧面，摸到一根朽烂的窗棂，轻轻一掰就松了，便从缺口翻了进去。

落地踩起一片浮灰。他没急着打开布包，先去看后门。后门能拉开一条缝，外头是条窄巷，夜里看不清拐角往哪儿去。他把门掩回原处，又回到进来的那扇窗边。窗下杂草齐腰，落脚处还算平整，几步外便是后山林道。真有人来，翻窗比摸黑钻窄巷稳当。

墙角立着一根旧石桩，桩身满是拳印，底座被练功的人挪来挪去，歪在那里没立稳。沈砚挨着它坐下，把私抄摊在膝上，折了一截枯枝，照着上面记下的走向在地灰里画出《引息诀》的行气路线。画到化气归真那一处，他停了停，在旁边重重划了一道。

三年来，他的灵息总在这附近散掉。

规矩出门前已经定过，他只再添一条：绝不借这一回冲境。这里偏僻，真伤得动不了，只能自己爬回去。

头一回，他照私抄上的旧路走。灵息从胸前引下去，前几处都熟，到了那道关口，像是一脚踩进空处，前头没有路，气息便在原地散开了。

他没去追。掌心一阵发麻，呼吸乱了半拍，胸口倒没有疼。他攒下的灵息本就不多，这一缕散了便是散了，像这样的试法，今夜至多再来两三回。等气息平下来，他在灰图上点出起势和散开的位置。

随后他取出石片，让它碰上夹在私抄里的碎角。断口边上，那两截黑线又浮出来，一截朝左下，一截朝右上，中间空着的那一段，恰好落在他刚点下的位置旁边。

缺在哪里，他现在看见了。该怎么接，石片一个字也没给。

他回想灵息散开的那一下。不像撞上什么被弹回来，倒像走到头没等到下一截，自己松了。他猜是走得太急，若在关口前多停一会儿，把这口气蓄足了，兴许能撑到另一头。

第二回，他在关口前多停了片刻。气息果然往前挪了一点。沈砚心头一紧，正要照自己的猜想再往前送，胸口猛地一刺，那缕灵息倒冲回来，撞得他喘不上气。

他往后一仰，肩背撞上石桩，连人带桩翻倒在地。石桩砸在地上一声闷响。他顾不上去扶，撑着地赶紧散功，直到那股疼不再往上窜，才敢慢慢吸气。

门外没有动静。

他坐起来，按着胸口等那阵尖疼退成闷疼，又扶着墙试着站了一下。膝盖发软，站是站得住，走几步也还行。这一回灵息确实走得远了些，可远处那一截没接住，回头时便硬撞上来。拖长了停顿，并不等于接上了断口。

该收手了。再试下去，明早晨练未必站得稳。

可他没有动。就这样回去，他还是那个在同一道关口卡了三年的人，只是手里多了一块来历不明的石头。石片是从要烧的原卷里私取的，碎角也只有这一块；罗元烈已经找上过门一回，这两样东西还能在他手里留几天，他说不准。

刚才那一下反冲往哪儿撞、在哪儿停，他此刻还记得清清楚楚，过了今晚，只会剩下一个模糊的疼。要试，就趁现在。他把规矩收得更紧：灵息减到上回的一半，量越小，撞回来也越轻；胸口里那股劲一往回顶，立刻就散，不等疼到压不住。

他又让石片碰了一回碎角，这回只看两截黑线的走向。父亲教他辨石纹时说过，裂口两头的纹路若不朝一个方向，硬往一处压，石头只会裂得更开；得先看哪一头吃得住力，顺着它绕过去。碎角上的两截线，一截往左下，一截往右上，本就不在一条直线上。他刚才那样直着顶过去，等于把两头往一处硬压。

那就不顶。走到关口前便提早收住，让气息顺着来路稍稍回一回，再朝右上那一截引过去。

他把石片和碎角收回布包，抬手握了握拳。掌心的麻还没退尽，胸口的闷疼倒缓了些。

第三回，他引出的那缕灵息细得几乎觉不出来。走到上回开始停顿的地方，他提早半息收住，让它顺着来路回了一小段，再转向断口的另一头。

气息在那儿滞了一瞬，胸口跟着一紧。

他已经准备松开，却发觉这一回的紧和上回不同：上回是有东西顶着往回撞，这一回只是发沉，没有往回顶的劲，像扛着重物过窄门，肩膀卡了一下，脚下还在往前挪。他把力道停在原处，守着那一点将散未散的气，等了一息。

那一息里，他什么也不敢想，只盯着胸口那团沉，看它是往上顶，还是往前走。

那缕灵息擦着阻塞处过去了，沿着他熟悉的旧路慢慢往前，一点一点，回到了起头的地方。

一圈走完，原本过不去的那段气路里，留下一小缕温意。

三年来，这段路他走过不知多少回，每回到这里都是空的，空到他以为自己生来就缺这一截。这会儿那里有东西，细得像一根线，却是热的。

沈砚怔住了，随即疼得弓下身去。胸口的刺疼比方才更深，右手掌心浮起一道黑纹，麻意从指尖一路漫到手背。他立刻把还在游走的灵息散掉，只留那一小缕不去动它。

疼劲过去一些，他才靠墙坐稳，摊开右手。那道黑纹细细的，从掌心斜向虎口，没过腕子，按上去不疼，只是木。

他想再走一遍，看看刚才是不是碰巧，手指却连膝上的纸页都捏不牢。再试，胸口未必还撑得住；就算走通了，伤成这样，他也分不清是自己真接上了，还是这一回撞了运。那一缕温意还在，明早晨练时再看它在不在。

他把手撑在地上，数着呼吸等疼过去。掌心那道黑纹他从没见过，明早会不会退，会不会再往上爬，他都说不准。若是明早它过了腕子，这法子便不能再碰。

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有人提着灯，从远处朝这边走。

灯光从破窗上扫过去，又移开，往正门那头去了。沈砚把私抄、碎角和石片塞进布包，拿袖子抹平地上的灰图，又咬着牙去扶那根石桩。桩身一抬，胸口就发闷，右手麻得险些脱力，他换左手托住底，才把它挪回墙角，再用脚把地上的拖痕蹭开。

门外那人推了推正门，没推开，嘟囔了一句："又是哪个在里头折腾？"脚步便往后门绕。

沈砚退到窗边，拨开那根松动的窗棂，侧身翻出去，落进草丛里。落地时胸口又疼了一下，他伏着不动。后门吱呀一声被拉开，灯光从他头顶的窗洞里漏出来，晃了一圈，屋里静了片刻，像是那人在打量什么。沈砚贴着墙根，听那人走了两步，踢到什么，骂了一声灰大，又退了出去。脚步声慢慢往窄巷那头远了。

他这才借着杂草遮掩，沿后山林道回了住处。他从布包里取出石片，又翻出那只平时藏碎纸的小木箱，把石片放进去，塞进贴身的夹袋。布包和碎角、私抄放回床底那只旧木箱，压在那张记着日期的废纸上面。小木箱能贴身藏，布包太大，藏不住。他坐在床沿上歇着，一夜没再运气。

第一声晨钟响起时，天还没亮透。沈砚用右手食指去摸袖口，粗布的纹路隔着一层麻意，摸得出，辨不清。胸前的闷疼也还在。

他把那只手拢进袖子里，从床沿上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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