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旧库里那道缺笔

雨声刚停，沈砚抱着一摞受潮的废拓片往高处搬，纸页贴在小臂上，又凉又软。

"沈砚，日落前交不出清册，这趟差事的贡献点就别想结了。"罗元烈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脚步停在门槛外，没进来。

"知道。"

沈砚应了一声，手没停。外门弟子换一份引息草要三十个贡献点，他账上只有七点，这趟清库差事记二十三点，加起来刚好够。差事若被打回来，账上那七点什么也换不了，下个月吐纳就没有药托着。他卡在炼骨境小成已有一年，胸口的旧伤一到阴雨天就发闷；断了药，连眼下这点修为都未必守得住。这种月底才派下来的烂差事，旁人多半随手糊弄过去，他糊弄不起。

旧库里的麻烦不止一处。东墙根在渗水，两摞拓片已经贴着湿砖；中间那座纸架吃了潮，往一边歪；第七摞的封签又和登记簿对不上。日光从高窗斜进来，离日落还有一个时辰。

贴墙那两摞离水最近，可纸架要是倒了，压下来的不止两摞，满地湿纸理一夜也理不完。沈砚先去救架子。他找来两块旧木板，摸着板上的纹路挑出吃得住力的一头，斜着抵进砖缝和架脚之间，试了两回，架子才不再晃。随后他把贴墙的湿拓片一张张揭开，搭在木板边上晾，又拿扫帚把积水扫出门外，这才去碰第七摞。

封签上写着"丙七，十三卷"，登记簿只记了十二卷。沈砚把整摞拆开，按纸边的磨损和卷曲的方向重新排。父亲教他看石纹时说过，石头被人动过，纹路会说话；纸也一样，抽出来又塞回去的那几页，折痕总和旁边的不顺。他把第三卷和第五卷换回原位，把第九卷倒贴的封签揭下重贴，一路排到底，才在最下面两卷拓片中间摸到一本薄册。

薄册没有卷号，外头单裹着一张封签，正是第十三卷。封皮发黑，朱砂写的四个字还认得出：黑石矿场。装订线比纸页白得多，页码却前后错乱，有人拆开重订过，没把次序还原。

他本想看一眼该归哪儿，翻开第一页，手便停住了。

第三行，第七个名字：沈砺。

宗门的说法他听过不止一遍。三年前黑石矿场塌方，父亲受雇在矿下修补碑纹，塌方时人还在下面，尸骨没有找到，按阵亡登记。沈砚给父亲立的牌位上，刻的也是那一日。当年来镇上报信的就是罗元烈，他站在院门口说了一句：人在矿下，没出来。

名册上，父亲名字后面却多了一行小字：塌方前两日，调离矿场。

小字旁边是修碑匠画押用的碑纹符记，缺了一笔。沈砚把油灯挪近，用指腹沿着缺口描了一遍。断处太齐了，两边的纸纤维都压得平平的，没有一根毛刺。风化和虫蛀都咬不出这样的边，这一笔是被人拿刀削掉的。

他往前后翻。塌方前的几页记得很细，偏偏跳过了塌方当日那页，往后也没有父亲回到矿场的记录。他又去找父亲调去了哪里，一直翻到末页，能对上的只有那个缺了一笔的符记。

父亲可能调走后又回了矿场，宗门的说法和矿场的记录并不一定都正确。调离后返回，两种说法是否同时成立，他还得再查。

门外响起脚步声，由远而近，朝门口来了。

按规矩，这本册子该随第七摞一起归档。可一旦交出去，他就再也碰不到它了。沈砚只犹豫了一下，便把名册塞进纸架底下垫板和砖缝的夹缝里，上面压一摞半干的拓片。地上散着几张揭下来的旧封签，他来不及收。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罗元烈手里捏着烧了一半的旱烟袋，烟草的焦味混着霉气钻进来。他没先问清册，而是走到纸架前，用烟袋锅敲了敲抵在架脚的木板。

"这板子是你垫的？"

"架子往东歪，弟子怕它倒。"

"石匠的儿子，手倒稳。"罗元烈像是随口一提，眼睛却没离开他，"清完了？"

"第七摞刚理顺。"沈砚把整理好的清册递过去。

罗元烈没接，先去翻门边那只箩筐。排好的废纸被他一叠叠掀开，一直掀到筐底才收手。转过身来，他离纸架不过两步，靴尖就挨着那块压着湿拓片的垫板。

沈砚捧着清册，眼睛只落在纸上。他若往垫板那边看一眼，罗元烈的目光就会跟过去。

罗元烈没在纸架前停留，走到第七摞跟前，抽出两卷拆开看页码，再照着登记簿一卷卷点过去。点到第十二卷，簿子上的格子正好用完。他合上簿子，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张封签，翻了过来。

是丙七，第十三卷。

"丙七在簿子上只记到十二。"罗元烈用两根手指夹着封签，"这一张底下，裹的是什么？"

"弟子揭下来时，它是散的。"沈砚说，"底下没东西，本想清完再报给执事。"

这话一半是真的。封签确实已经散了，第七摞也确实只剩十二卷，和登记簿对得上。罗元烈把封签凑到眼前看了看，像是在找上面有没有压过册子的印子。

"黑石矿场的旧账，你见过没有？"

"没有。"

"你爹就是在黑石矿场没的。"罗元烈把烟袋锅在门框上磕了磕，"那里的账，你最好一辈子别见。"

沈砚这才回过味来。罗元烈不问那张封签底下原本裹着什么，一开口就点了黑石矿场；这几个字，他从头到尾没提过。

一句话涌到嘴边：我爹塌方那天，到底在不在矿上？他咽了回去。这句话一出口，就等于告诉对方，他已经把册子翻完了。

罗元烈盯着他看了一阵，把封签收进袖中，这才接过清册翻了翻。

"差事先记你过了。点数明日登记时结，我还要再查一遍。"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旧库里的东西，一张纸也不许带出去。"

门板合上，脚步声停在门外。

沈砚站着没动。册子留在这里，明日罗元烈回来再查，一块垫板藏不住；交上去归了档，父亲名字后面那行小字，就再也没人看得见了。等外头再没有声响，他蹲下身，从垫板底下抽出名册，塞进旧衣的夹层，贴着胸口。罗元烈袖子里还揣着那张封签。

回去的路上，他把那句话又想了一遍。最好一辈子别见，是劝他，还是警告他，他分不清。可罗元烈三年前在院门口说的是人没出来，今天说的是那里的账别见。

回到住处，夜色已经落透。他闩上门，在油灯下重新翻开名册。纸背受过潮，透出几个字迹。他把那页翻过来，斜着凑到灯前，大半已被水渍糊住，只认得出"碑下"，隔了一截，还有一个"缺"。中间那截他看了很久，墨迹早已化进纸里，再拿灯烤，只会把仅剩的几个字也烤脆。

沈砚找来一张废纸，记下调离的日期和这几个字，折小了塞进腰带里。名册要是被搜出来，这张纸不能跟它待在一处。他又把名册压到床底那几件旧衣服下面。

刚直起身，门外便响起了脚步声。

那脚步不紧不慢，到他门前停住了。门缝里飘进一缕旱烟的焦味。

没有人敲门，也没有人走开。沈砚的手还按在床沿上，听着门外的人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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