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两碗混沌

镇东头的馄饨铺开在供销社斜对面，一间半门脸，支着两口锅，一口煮馄饨一口熬骨头汤，热气从门口往外冒，半条街都是香的。陈凡和林婉到的时候天刚擦黑，铺子里坐满了人，老板娘在灶台后头忙得脚不沾地，看见林婉进来抬了抬下巴：“婉儿来了？老位置坐，馄饨一会儿就得。”

林婉领着陈凡往里头走，靠墙角一张小桌，两把条凳，桌上搁着个筷筒子，竹筷洗得发白。陈凡坐下来扫了眼铺子，低声问了句：“你常来？”

“我妈懒得做饭就来这儿对付一顿。老板娘姓刘，跟我妈是老姐妹。”

两碗猪肉馄饨端上来，汤面上飘着葱花和几滴香油，馄饨皮薄得能看见里头的肉馅。陈凡舀了一个吹了吹塞嘴里，烫得直吸气，林婉拿筷子点了点他：“慢点，没人抢。”

“饿了。砖厂那边跑了一天，中午就啃了个凉馒头。”

林婉把自己碗里的馄饨拨了两个到他碗里：“吃吧。吃完了说正事，你那三千字的材料，我理了个框架，你看看行不行。”

她从兜里摸出张纸推过来。陈凡接过去一边吃一边看，林婉字写得秀气，框架列得清清楚楚——开头写陈家村变化，中间写砖厂、服务站、代销点三条线怎么干起来的，结尾写下一步打算。每条线底下都标了数据：砖厂年产量、服务站月流水、代销点覆盖村数。

“数据你回头再核一遍，我都是从你那个本子上抄的。”林婉拿勺子搅了搅碗里的汤，“还有，方副镇长说了，材料里得加一段‘带动群众致富’——就是写你让陈大强从劳改犯变成副站长、让李翠花从家庭妇女变成站长这些事。光写你自个儿多能干不行，得写你把周围人也带起来了。”

“陈大强那段……”

“照实写。方副镇长说了，‘有问题的人改造好了，比没犯过错的人更有说服力’。陈大强现在干得咋样你心里有数，该夸就夸。”

陈凡把框架看完折好揣兜里：“行。我明儿把数据核一遍，你把文字顺出来。”

林婉点了点头，低头吃馄饨。吃到半截突然问了句：“陈凡，方副镇长还说了句话——‘标兵要是评上了，县里会给一笔扶持资金，五千块，专门扶持农村创业带头人’。这事你知道不？”

陈凡还真不知道。五千块搁在1985年是一笔大钱，够他再扩一孔窑或者盘个新铺子。

“这钱有指定用途吗？”

“方副镇长说‘用于扩大经营规模，不得挪作他用’。得报方案，批准了才拨钱。”

陈凡拿筷子头在桌上画了两下：“那这标兵我还非得拿不可了。”

林婉拿眼瞪了他一下：“什么叫‘非得拿’？你本来就该拿。砖厂从快倒闭干到地区社统购点，服务站从零干到全县第一，代销点铺了三十七个村。陈家村这几年翻了多少番你自个儿算过没？”

“没算过。”

“我算了。你那个砖厂加上服务站和代销点，一年流水顶供销社原来三年。这材料要是写不好，那是我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

陈凡乐了：“那你还让我请你吃馄饨？”

“馄饨是劳务费。材料写得好不好另算，写好了你得再加一顿。”

“加。写好了加一顿饺子，猪肉大葱馅的。”

两人吃完馄饨往外走，路过供销社门口的时候陈凡看见林副主任正站在台阶上抽烟，看见他俩从馄饨铺出来，拿烟点了点陈凡：“材料的事抓紧。方副镇长今儿又打电话问了，说下礼拜镇里开会研究，催着要。”

“林叔，我明儿把数据核完，后天就能交。”

林副主任嗯了一声，又看了林婉一眼：“你俩吃馄饨咋不叫我？”

林婉挽住她爸胳膊：“爸，你那份我让刘婶留着呢，回头给你端回去。”

林副主任哼了一声，扭头进了供销社。

陈凡回家把材料数据核了两遍，第二天交给林婉。林婉熬了个夜把文字顺出来，第三天一早陈凡拿着三千字的材料去了镇政府。方副镇长翻了一遍，拿笔在“陈大强”和“李翠花”那两段底下画了条线：“这两段写得好。标兵材料不能光写自个儿，得让评委看见你带了多少人。”

陈凡站在办公桌前头：“方副镇长，那五千块扶持资金的事——”

“你消息倒灵通。”方副镇长把材料收进文件夹，“钱是有，但得看你方案。砖厂扩产、服务站加品类、代销点升级，你挑一个报上来。方案要细，花多少钱、办多少事、多长时间回本，一条一条写清楚。写得糊弄，钱拨不下来。”

“明白。我回去写。”

陈凡出了镇政府大门，站在台阶上把这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五千块扶持资金，报哪个项目最划算？砖厂扩产得添设备、招工人，五千块花完就没了。服务站加品类——农资代销已经跑起来了，再加就是种子化肥农药，五千块铺货正好。代销点升级更稳，每个点投个百来块，能升三四十个点，铺得广、见效快。

他还没想完，陈大强从街对面跑过来，手里攥着张纸：“凡哥！赵经理那边递了话，说百货公司想跟咱砖厂签个长期供货合同，每个月要两千块砖盖仓库和院墙。他这回没提‘内部价’，按市场价走。”

陈凡把纸接过来看了两眼：“赵经理咋想通了？”

“他那个家电专柜亏了钱，现在想从砖上找补。我打听了，他库房里还压着五台电风扇呢，说是‘明年夏天再卖’。”

陈凡笑了一下：“行，合同签。但跟他说清楚——每个月两千块砖，月底结账，不赊不欠。”

陈大强记下来，又想起什么：“凡哥，还有件事。我爹今早跟我说，村东头老孙家那块地想卖，三间房带院子，要价四百块。我爹说‘凡子要是想买，趁早，老孙家急用钱，过阵子没准涨价’。”

陈凡心里一动。老孙家那块地在村东头路口，挨着砖厂往镇上的路，要是买下来改个小卖部或者仓库，位置正好。

“你爹咋知道的？”

“我爹现在天天蹲村口跟人下棋，啥事都瞒不过他。”

陈凡琢磨了几秒：“回去跟你爹说，那块地我要了。四百块我出，手续尽快办。”

陈大强应了一声跑了。陈凡站在镇政府台阶上，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心里盘算着：扶持资金报代销点升级，把铺面扩到三四十个点，砖厂跟赵经理签长期合同稳住销量，村东头那块地买下来当仓库。三件事办完，明年的底子就打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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