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水泥厂

第二天一早，陈凡和陈大强骑着三轮摩托去了水泥厂。

水泥厂在镇西头，两根大烟囱冒着灰白色的烟，门口拉水泥的卡车排了半里地。陈凡把摩托停在门卫室旁边，递了根烟给看门的老头：“大爷，供销社的，找你们供销科老周。”

老头接了烟往耳朵上一夹：“老周在仓库那边点货呢，你们顺着这条路走到头左拐。”

水泥厂的仓库是一排铁皮棚子，里头堆着一袋袋水泥，老周正拿个本子挨垛点数。看见陈凡来了，把本子往兜里一揣：“凡子？你咋跑这儿来了？”

“周叔，跟您打听个事。你们厂那俩入了百货公司股的年轻人，今天上班没？”

老周拿手往东边一指：“小赵和小李，在二号窑那边推料呢。你找他俩干啥？”

“随便聊聊。赵经理拉股的事，我想摸摸底。”

老周压低了声：“你劝劝他俩。我那天说了他们一顿，他俩嘴上没吭声，但我看那意思，还是觉得我老糊涂了挡他们财路。”

陈凡让陈大强在外头等着，自己进了二号窑车间。车间里灰大，轰隆隆的机器声震得耳朵疼。小赵和小李正推着料车往窑口送石料，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光着膀子，一身灰。陈凡把他俩叫到车间外头，递了两根烟。

“两位兄弟，供销社的。跟你们打听个事——百货公司赵经理拉你们入股，一人五百？”

小赵点了烟，抹了把脸上的灰：“入了。咋了？”

“钱凑的？”

“我攒了三百，跟我姑借了两百。咋了，这事犯法？”

“不犯法。我就是想问问，赵经理跟你们咋说的？”

小李接过话头：“赵经理说百货公司承包之后要翻新门脸、进新货、开家电专柜，年底利润至少翻一番。一股五百，年底分红最少拿一千。他说得可好听了，还拿了张纸给我们看，上面写着‘承包经营方案’。”

“那纸上写没写亏了咋办？”

小赵和小李互相看了一眼。小赵挠了挠头：“那倒没写。赵经理说‘亏不了，有镇里支持呢’。”

陈凡心里有数了。赵经理画的饼挺大，但风险条款一个字没提。两个刚上班的小年轻，攒点钱不容易，又借了亲戚的，真亏了连本都拿不回来。

“你们俩的五百块，赵经理给你们打条了没？”

小李从兜里摸出张纸条：“打了。你看。”

陈凡接过来看了一眼——一张白条，上面写着“今收到赵德贵入股款五百元整，年底按百货公司经营利润分红”。落款是赵经理的签名和日期，盖了个百货公司的圆章。

“这章是百货公司的，还是他私人的？”

小李愣了：“有啥区别？”

“百货公司是镇里的集体企业，章是公家的。赵经理要承包，得跟镇里签承包合同，拿合同上的章才有法律效力。他给你盖的这个章，要是公家的章，说明他还没承包就拿公家的章给你打条。要是他私刻的章——”

小赵的脸刷地白了：“不会吧？赵经理是正经经理……”

“我没说他不正经。我就是提醒你们，回去把这张条子收好。再去找赵经理要一份承包合同的复印件，看看上面咋写分红、咋写亏损。要不到的话，你们这钱就悬。”

从二号窑出来，陈凡又去找了老周头。老周头听完陈凡转述的，拿拳头砸了下自己的腿：“我就说这俩小子傻！凡子，你说这事咋整？他俩的钱还能要回来不？”

“钱还没进赵经理兜里，入的是百货公司账上。现在退股还来得及，你让他俩去找赵经理，就说家里急用钱，先把股退了。赵经理要是痛快退了，说明他手里还有活钱。要是不退——”

“咋样？”

“不退就说明他手头紧，这钱压进去了。那他俩就得把条子攥好，等承包合同签了再看了。”

老周头点了点头，转身就往二号窑跑。

陈凡和陈大强骑车回供销社的路上，陈大强闷声闷气地问了句：“凡哥，赵经理这事干得不地道吧？”

“地不地道另说。他给人家打白条、不提风险，这事办得不规矩。但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咱管不着。咱能管的是——别让供销社的钱折进去。”

当天下午陈凡把摸到的情况跟林副主任说了。林副主任听完拿铅笔在纸上划拉了两笔：“赵经理拿百货公司的章打收条，这事镇里知道不知道？”

“不好说。镇里批了承包试点，但具体咋操作的细节，镇里不一定盯得那么细。”

“咱要不要递个话给方副镇长？”

陈凡想了想：“递。但别以供销社的名义递，您个人去找方副镇长聊两句。就说‘镇上有人拿公家章打白条拉股，万一出事了老百姓找谁去’。方副镇长那人讲规矩，她要是觉得不对，自然会去问赵经理。”

林副主任把铅笔搁下：“行。我明天去趟镇里。”

第二天林副主任去了镇政府，中午回来的时候脸色松快了不少：“方副镇长说了，她正要找赵经理谈。镇里批承包试点是为了盘活百货公司，不是让他拿公家章到处打白条的。她让赵经理三天之内把收了股的条子全换成承包合同附件，上面写明分红方式和风险承担。换不了的，全额退股。”

陈凡点了点头。三天之后小赵和小李果然把股退了，老周头专门跑来供销社报信：“退了！赵经理脸拉得老长，但钱一分不少退了。小赵让我谢谢你，说‘要不是供销社那哥们提醒，我俩还蒙在鼓里呢’。”

陈凡把这事记在本子上，没再多说。赵经理那边后来还是把承包的事办下来了，镇里批了合同，百货公司正式归了他管。但收了股的那十来个人，有一半退了钱，最后只剩五六个铁了心跟着干的。赵经理见着陈凡照样笑呵呵打招呼，好像入股的事没发生过一样。

陈凡也不提。两个人各干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跑外勤到第五个月的时候，林副主任把陈凡叫到办公室，桌上搁着一份县社下来的文件：“县社要搞‘代销点升级试点’，从全县挑五个镇，把代销点改造成‘综合服务站’，除了卖货，还带农副产品收购、废品回收、农具租赁。县社拨专项经费，一个点给三百块。”

陈凡把文件看了一遍：“咱镇报几个？”

“报三个。李家洼、刘圩、靠山屯。这三个点基础好，李翠花、黄老抠、马主任都是干得起来的人。但县社有个条件——综合服务站的站长要经过县社统一培训考核，考过了才能上岗。”

“培训多久？”

“半个月。培训完了考试，考过了发证。考不过的换人。”

陈凡把文件合上：“那我去培训。”

林副主任看了他一眼：“你去了，外勤谁跑？”

“陈大强跑。他跟了我五个月，代销点的事门清，账也会记了，货也会验了。让他跑一个月，出不了岔子。”

林副主任沉默了一会儿：“陈大强跑外勤，你放心？”

“不放心。但总得让他自个儿跑一回。我在后头盯着，出不了大格。”

林副主任把文件收进抽屉：“行。你明天去县社报到。陈大强那边你交代清楚。”

当天晚上陈凡把陈大强叫到供销社，把培训的事说了。陈大强听完愣了半天：“我跑外勤？一个人？”

“一个人。三轮摩托给你使，货单我列好，你照着跑。每天回来跟我报一遍账，出了岔子我兜着。”

陈大强攥着货单，手有点抖：“凡哥，我要是跑砸了……”

“跑砸了回来接着搬砖。但你跟了我五个月，要是连个外勤都跑不下来，那你这五个月白跟了。”

陈大强咬了咬牙：“行。我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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