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先画一横

杨崴拔下自动铅笔的笔帽，看了看里面歪着的一小截橡皮，又把它塞了回去。

这支笔跟了他七年，画过宫殿，也画过厕所，最贵的配件是一盒没用完的铅芯。如今太初把它列进法器目录，他竟有些不知道，往后该把它放笔筒里，还是找块红布供起来。

房彤彤看完材料表，问的却是另一件事：“改完还能画图吗？”

“应该不能了。”

“那明天先交货。十二套，一套也别少。”

杨崴笑着将笔放回桌边。青梧门的一万元预付款已经到账，可那份活还没做，钱得单独留着；眼前真正能结清的，仍是最初那十二只小盒子。

第二天中午，最后一只外壳合上。李静把木板样机放在旁边，三种不同模样的提示器排成一列，最早那一只露着电线，后来的已经能稳稳握进掌心。

赵启明带小周来取货，照之前约好的方法验过，便将余下两千八百八十元转来。杨崴听见到账声，低头在十二个编号后面逐一打钩，勾到最后，才发现自己一直悬着的肩膀松了下来。

“还有个事。”赵启明没有马上收纸，“我把你公开的基础图给人看了。有个学员的弟弟说，照着也能做，想问我能不能退一套。”

房彤彤停下装线的动作。小周也有些尴尬，解释那人并没有真来退，只是听说灯珠和板子不贵，顺口问了一句。

杨崴望着刚到手的钱，沉默片刻，把最早的木板拿了过来。

“东西便宜，是事实。他要自己做，我可以把接错过的地方标给他。这里收的钱，除了零件，还有装配、校准和以后找得到人。”

话说出口，他自己也重新算了一遍。若连他都讲不清做了什么，别人自然只会看见一只几块钱的灯。

赵启明点头，没再提退货的事，说先把对方带来，愿意学便一起学，不能让一句便宜，就把已经付出的工夫全抹了。

他随后叫小周自己操作一遍，从选编号到重新录入，半点没有替他抢。小周到了原先最容易停的地方，习惯性想找灯，手在盒沿碰了一下，又收回来，闭着眼将剩下那段慢慢走完。

屋里安静了片刻。赵启明让他把这一次也记下来，小周却先问，往后是不是能把盒子借给别人。杨崴点头，说个人记录得另存，原来那一份留着，他自己哪天又分不清，仍可以回来核对。

小周笑着将盒子擦净，放进背包最里面。先前他想的是东西能不能保住自己的课时费，这一回，竟已经开始替另一个想学的人留地方了。

小周抱起纸箱，临出门又折回来，将手机递给杨崴。他那位跑单的朋友照图试过，测灵片却一直不亮，拍来的照片里，两根线恰好接反。

“他昨晚拆了三遍，不好意思问。”

杨崴看清位置，拿笔补了一道不对称的标记，让小周转过去。片刻后，对面回了张亮起的铜片，后面跟着好几个谢谢，又问这道标记能不能留给其他照图做的人。

“当然能。”

电话放下，房彤彤将那张照片存进说明，抬头看他：“以后真有人不买咱们的盒子，你也给改？”

“图是我答应给的，接错了总不能装看不见。不过一整套让我替他装，得另算工钱。”

她听完，替那张基础图加上适用范围，便不再说什么。李静却把准备拆掉的旧样机收进盒里，说以后有人想学，正好可以看里面怎么接。

账本收起来时，房彤彤从桌边拿起昨晚那份待遇意向，看了一眼，夹进自己的资料袋。杨崴没有装作没看见，问她要不要再考虑几天，那份工作确实比眼前这些小盒子稳当。

“我要是真想去，会自己和你说。”她将袋口扣好，“现在答应一起做的，就先一起做。你也别因为怕耽误我，把该让我干的活都抢了。”

杨崴怔了怔，将原本打算自己熬夜整理的接口资料推过去。房彤彤接得很自然，按程序和实物分成两摞，又把后面那摞还给他。两个人都没有再提三万二，可桌面上的分工，倒比昨天清楚了些。

杨崴看着她认真合好盒盖，忽然觉得，交完一笔单子，手上倒未必一定要空下来。有些东西交出去，还会带着新的问题回来。

下午去松鹤买材料，何师傅先替他截出一小段导灵丝，听说载体是一支旧铅笔，便把原本拿出来的贵料又放回柜中。

“先练能用的。一层的气，给你最好的料，你也未必养得起。”

柜台里一只新型号灵芯的标签刚换过，价格上多贴了一张纸。杨崴问是不是涨了，何师傅说价没变，现货没了，刚才被山里一家器造院整批提走，连留作售后的几枚，也得重新等。

“人家比我买导灵丝还痛快。”

“他们要的是不停工。”何师傅把小线轴递过来，“你要的是先干成一件。别拿自己的钱，追着别人的库存跑。”

杨崴记下型号，没有再问买一枚要排多久。结账一百六十八，剩下的材料够反复试几回，这才是他今天能带回家的东西。

陈绍衡的电话在这时打来，约他们后天去试验所，又专门问，需不需要找人替杨崴完成刻绘。那边的师傅只有半天能空出来，再往后，已经排了别的设备。

杨崴本来想立刻应下，低头看见手里的线轴，又改了口，说自己先练，真做不了的地方，留到现场请教。电话挂断，何师傅问他是不是舍不得工钱，他摇头，半天的帮助用完，以后的片还是要自己画。

何师傅便拿来一块废铜，让他当场试着送一点气。杨崴才抬手，气便从指边散了大半，柜台后的男人却没笑，只让他记住这种散法，回去才能分清，究竟是笔没接好，还是自己还没握住。

回去以后，他先问太初，能不能像构建李静时那样，将普通材料直接塑成灵器。页面列出条件，第一项便是一枚可用的灵机种子；再往下，是远高于眼前小测灵阵的灵气环境要求。

杨崴看了眼坐在窗边的李静，把清单关掉了。

她察觉他的目光，问是不是自己能帮忙。他摇头，将新买的细丝放到桌上：“那一次用完了。这一回，咱们自己做。”

李静点点头，移来台灯，光落在那支磨旧的笔上。杨崴拆开握持处，将辅助灵络沿金属套布好，原来的铅芯收进小盒，笔尖换成极细的导灵触点。外形没变多少，握到手里，却有一丝微凉沿指腹往上走。

他先在废铜片上画了一横。

线条很直，铜面却没有反应。

第二次，前半段亮起青色，到了转腕的地方便断开。杨崴拿放大镜看了半天，笔画始终连着，真正没有跟过去的，是指间那一点气。

房彤彤没有再替他开一串模拟，只把两次实际记录并排放好，让他看见自己抬腕前，灵气已经先收了回去。

“你画图时，是不是习惯先换手势？”

杨崴试着在纸上划过一道，果然如此。做了这么多年美工，他头一次发现，熟得不用想的动作，也可能让自己连一条线都画不完。

他换过一片铜，肩膀越收越紧，指腹很快发麻。李静伸手托住他的腕骨，却没有替他往前送，只让他停下来，重新找回第一次碰到灵气的感觉。

她掌心温热，落在他腕边，和那根冰凉的金属笔套挨在一起。杨崴看过去，想起几天前，这只手还摊在自己的工作台上，等他重新安排掌根那两条细线。

那时他怕她握不住，如今倒轮到她，等着他学会握稳。

“不用一直扶着。”他说。

“我知道。等你不怕它掉的时候。”

杨崴听得笑了一下，终于将手上的力收回。触点轻轻搭上铜面，微光沿着那道短线往前挪，他没有再想着把它按进材料里，只守着指尖，不让那一点气在换动作时先散开。

这一横留到了末端。

李静慢慢松开手。杨崴没有立刻换料，等测灵片上的亮点确实沿线偏过，才把成功的铜片放到一边，接着画下一条。后面仍有失败，可到了第四片，他已经知道，错的不是自己不会画，而是还没学会怎样将气留在正在画的地方。

房彤彤低头摸过废片，指尖忽然凉了一下。她抬起手想说，感觉却已经不见，便只在本子上记下一处，没急着再去碰。

李静看见了，将那片铜单独留下，约好等大家歇过来，再慢慢辨认。

晚饭时，杨崴把改好的笔放在杯边，竟忍不住看了好几回。房彤彤问他是不是准备带着吃饭，他说，自己第一次靠画直线高兴成这样，还是小时候。

“明天这支笔也得画得出来。”她提醒。

“知道。先别替甲方说话。”

吃完，他照青梧门留下的资料，画出一块外部转接片。几个转折不长，他却歇了三次，才将最后一小段连好。归元处空下去时，手再熟，笔尖也不会替他多亮一分。

杨崴终于明白，法器帮他留下了本来会散掉的气，可气从哪里来，还得自己一点点练。

转接片放上试验端口，房彤彤发出最简单的请求，控制页面却没有反应。两人核过编号，再试一次，结果依旧。

铜片没有画错。太初展开的结构里，灵气已经走到里面，到了资料指定的位置，却像碰上一道没有打开的门。

【当前控制端不提供该接口。】

杨崴盯着提示，将那本只有六项的接口说明重新翻开。李静却从另一面探过头，伸手点住模型侧下方一处几乎被遮住的位置。

“这里刚才也动了。”

他将外层一点点隐去。六个已知节点之外，一处没有出现在说明里的细小落点，竟在笔端余光将散时，又轻轻亮了一下。

杨崴慢慢放下纸。

资料上没有第七项。

可眼前这块真东西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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