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给她一双手

杨崴把那行字读了三遍，摸出手机，设下七十二小时的倒计时。做完这一切，他看着桌上发光的青色晶体，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荒唐。

凌晨三点，一个失业美工对着电脑，准备造人。

他拧开收纳盒，用镊子夹起晶体。那东西比米粒略长，表面温润，镊尖碰上去，能感觉到极轻的震颤。他又取来黑布盖住，青光仍旧透过布缝，落在指背上。

杨崴缓缓放下镊子，坐回电脑前，将工程说明从头读了一遍。

助修体能够感应灵气、记录修炼数据，进行基础推演，帮助初学者建立气感。器身有多种形态可供选择，其中人形所需材料最多，也最方便共同修行。他现有的道具骨架和关节可以改造利用，精细部分则由灵机种子在激活时完成。

种子内储存的灵能，只够一次初始塑形。说明末尾还特意提醒，器身材料会影响后续性能，塑形结束后，也无法自动恢复原始材料。

杨崴看向工作台下面，将那具仿生替身拖了出来。防尘布揭开时扬起一片灰，替身侧着半张脸，坏掉的右臂垂在一旁，关节已经有些僵了。

它原本用于拍摄高空坠落镜头，身高一米七左右，女性形体，金属骨架外面套着仿生材料。远看像人，近看却粗糙得很，连几处接缝都没处理完。

“用这个，能做吗？”

AI调出扫描结果，在十几个位置标了红。骨架可以利用，关节、驱动和部分材料需要补齐，清单很快列满了一页。

杨崴逐项搜价，算到最后，眉头慢慢拧了起来。全买新的，剩下的钱撑不到下个月；换成二手，又有些零件尺寸不合，得重新选择。直到天边发白，预算才终于缩到他能接受的范围。

两千三百七十六。

他盯着总价看了一会儿，先把下个月房租转进另一张卡，随后按下付款。

睡了四个小时，杨崴便拿着清单出门。旧厂区里最不缺零件，楼下修电机的老陈替他翻出几个小型驱动器，一边擦着手上的油，一边问他又接了什么活。

“做道具，科幻片的。”杨崴说。

老陈举起其中一个零件，眯眼看了看：“你拿这个接你那玩意儿？先说好，烧了不退。”

杨崴拿手机拍下型号，发给AI核对，果然不兼容。他默默换了一个，老陈看得直乐：“网上学的？”

“刚学。”

“那别着急省钱，先把东西认全。”

杨崴点头，把这句话记住。下午回来时，他拎着大大小小的袋子，连外套都没顾上挂，便开始拆那具旧替身。

胶层一片片揭下，露出里面发黑的金属连接件。有几处螺丝松动了，光是拆开右肩，他就花了二十分钟。接下来打磨、校正、固定，倒也渐渐顺了手。

真正让他停下来的，是图纸上那些名叫“灵络”的细线。

它们看着比骨架简单，布置起来却处处受限。既要绕开关节，也要留出伸缩余地，其中一段必须穿过掌心，还不能被手指弯曲时挤压。

杨崴依照模型装好，第一次校验报出六处错误。他逐项修改，再测，还剩三处；到第三次，只剩右手一个位置始终通不过。

模型被放大，转过几个角度，实物与图纸看着几乎一样，连线的位置也没有明显偏差。AI建议调整参数，他照做了两次，错误依旧。

窗外渐渐暗下来，楼下炒菜的油烟顺着窗缝钻进屋里。杨崴这才想起，自己从早上到现在只吃了一个包子，便烧水泡面，端到桌边，继续盯着右手的结构看。

模型缓缓转动，他拿叉子的动作忽然停住。

图上的手摊开着，实物也摊着，可它以后总要握拳。

杨崴放下面碗，握住那只冰凉的道具手，慢慢收拢五指。两根细线在关节内侧靠到一起，屏幕上的静态模型却没有任何变化。他又将手掌展开，再握紧，终于看清了问题所在。

做演员替身时，他也遇到过类似情况。静态造型没有毛病，一上动作，衣服和关节就会互相拉扯，必须把活动范围考虑进去。

“把右手模型做成可动的。”

AI给出修改方案，他照着补上关节参数，再将那段细线重新安排了一遍。校验通过的提示跳出来时，杨崴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吐出一口气。

泡面已经坨了。他挑起一口，吃着没什么滋味，便又放下，问：“你刚才为什么没发现？”

“当前校验基于用户提供的静态结构。”

“以后要动的东西，都加动作测试。”

“已记录。”

杨崴将这条要求写进工程备注，加粗标注，才重新看向那只已经能够握拢的手。折腾了大半天，总算有一个问题是靠自己解决的，他心里也跟着踏实了些。

这七年，至少没白干。

第二天下午，补购的材料送到，种子的活性还剩三十多个小时。杨崴清空工作台，铺好垫布，把修改后的器身放在中间，新接的线路检查两遍，每个关节也都重新活动了一次，最后才开始处理外观。

面部模型是AI根据资产库里一份原创练习稿补全的，二十三四岁的姑娘，眉眼清秀，嘴唇颜色很淡，脸型比普通道具柔和许多。

杨崴把过分规整的地方改了一点，让两侧眉梢有细微差别，笑起来时，左边唇角会比右边先抬起。模型转到侧面，他移动鼠标的手忽然停住了。

以前做脸，考虑的是镜头够不够近、灯从哪里来、接缝会不会穿帮。这次他却想，她醒来以后，会不会喜欢这张脸？

鼠标在确认键上停了几秒，他将原始文件保留下来，把修改方案另存了一份。等她醒了，可以让她自己选。

接下来是名称和初始交互设置。名称栏空着，默认称呼里却有个“主人”，杨崴皱了皱眉，将它改成自己的名字。其他看不懂的设置，他向AI逐条询问，一直问到明白才往下走。

语言和基础常识可以使用现有模型，行动却需要器身逐步学习。她知道杯子是什么，也得实际拿到手里，才能熟悉该用多大力气。至于人格，说明里只有一句话。

【由持续交互与自主经验形成。】

杨崴读完，关掉这一页，去里间翻出一件洗干净的宽松衬衫，先给器身穿好，又将工作台边缘的工具全部挪远。

凌晨一点十七分，准备完成。他用镊子夹起青色晶体，放进胸腔中央的凹槽，晶体接触底座的瞬间轻轻一震，无数细小的青点随之亮遍整具骨架。

他的手指还没离开，就感觉被一股细微的力量托住了。杨崴迅速抽手，只见青光沿着亲手布下的细线扩散，黯淡的材料逐渐收紧，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重新梳理。

右手的指节轻轻动了一下，随后，掌心渐渐出现纹路。

杨崴俯身看去，发现皮肤上的反光正在变化。属于硅胶的均匀光泽变得细腻、柔和，纹理从指根延伸到指尖，连指甲边缘都透出浅浅的血色。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手，再转头时，工作台上那姑娘的胸口竟然轻轻起伏了一次。

杨崴呼吸一滞，电脑里的进度刚到百分之六十一，青光却猛地缩回胸前，刺耳的提示音紧接着响起。

【右臂灵络压力异常。】

【继续塑形可能造成器身损伤。】

他立刻点下暂停，拉开袖口，沿肩膀一寸寸往下检查。外部线路没有问题，异常仍在右手掌根，那条代表灵络的细线已经红得刺眼。

静态测试通过了，握拳测试也做过，还差什么？

杨崴按住自己的掌心，试着将拇指向内扣，虎口随之绷紧。他低头看向工作台，终于注意到，刚刚形成的组织正在填满预留的空间。

材料变了，原来的间隙已经不够。

他立即重新扫描右手，将塑形后的结构导进模型。那条灵络被挤在骨架和新生组织之间，正一点点失去伸缩余地，要是拆开重来，剩余灵能未必撑得住。

杨崴盯着模型，脑中浮现出拍戏时藏在衣服褶皱里的弹性线。他拿起镊子，挑起掌根处尚未完全定型的细线，给它换了一个更松的弧度，又小心调整第二个支点。

青光跟着颤动，红色提示却迟迟不退。他屏着呼吸，将镊尖再向外移了一点，嗡鸣终于低了下去，屏幕上的红线也逐渐退成黄色，最后缓缓转绿。

直到这时，杨崴才发觉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他放下镊子，手指抖得厉害，工作台上那姑娘的胸口则重新开始起伏，进度也越过百分之七十，继续向前。

窗外的风吹得铁皮雨棚咯咯轻响。他站在台边，看着眉毛、眼睫和耳后的细小绒毛一一变得清楚，那张在电脑里调整过无数遍的脸，终于有了真实的光泽。

进度停在百分之九十九，屏幕下方出现一个按钮。

【启动交互。】

杨崴伸手想去拿鼠标，袖口忽然一紧。工作台上，那只刚刚被他修好的手缓缓攥住了他的衣服，温热的掌心贴住手腕，让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电脑里的启动按钮，还没有按下。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