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八,河沿。
河里的水又浅下去了,滩上露出一层白石头。入了秋,水落得比哪个月都快,前些天还能没过脚面的地方,如今只剩一道细细的流,在石头缝里钻。两边的草黄了,穗子垂下来,风一过,刷刷地响,像有人在远处摇着一把干豆荚。
顾砚坐在那块老石头上,身边搁着一个旧信封,边角磨得发白。他坐得很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不像是在等人,倒像是来河沿上办一件正事的。
江晚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你找我。”
“嗯。”顾砚把信封拿起来,又放下,“有件事,我想了三天,还是得来跟你说。”
“你说。”
“我有个战友,姓周。”顾砚说,“他调走那年跟我说过一句话,让我替他办一件事。他自己没等到,人没了。”
“你替他办的什么事?”
“他娘。”顾砚说,“老太太一个人,住在柳树屯西边那个庄。前年还下地,今年开春倒下了,一直没起来。上个月我去看过,人瘦得脱了形,躺在炕上,话都说不利索。”
江晚没说话。
“县医院有个大夫肯收,说得先住院。”顾砚说,“住院要钱,还要大队开介绍信。老太太是烈属,可介绍信压在大队上,来来回回跑了三趟,没下来。”
“钱呢?”
“钱我有。”顾砚说,“介绍信的事,我也想了法子。可大夫还有一句,说老太太这个身子,撑不过这个冬天。”
河边风大,他把军装的领子立起来。
“我来找你,不是为介绍信。”他说,“我是想问问你。”
江晚看着他。
“问我什么?”
“你上回在河边跟我说过,你手里有别人没有的东西。”顾砚说,“你没细说,我也没细问。”
“嗯。”
“那东西,能不能救人?”
江晚没马上答。她看着河面。水面上漂着一层枯叶,慢慢地往下游去,叶子打了两个转,被水带走了,连个响都没有。
她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她改别人的事,改过两回:一回是小宝,那时候她什么规矩都不懂,凭着一股气就落了笔,事后做了半宿的噩梦;一回是她自己的婚期,改完了,胳膊上留了印,后来又丢了记忆。前两回,代价都是她一个人扛。这一回不一样,这一回的一个人,是别人。
“你要救的这个人,”江晚说,“跟我非亲非故。”
“顾同志,”她说,“你先告诉我,那个人现在什么样。”
第二天一早,她跟着顾砚去了柳树屯西边那个庄。
这个庄比红星大队还小,二十来户人家,房挨着房,墙根下堆着柴草。顾砚领她从村东头走进去,拐了两个弯,在一个院门前停下。
院子很旧,土墙塌了一截,用秫秸扎了个豁口。院里一棵枣树,无人打理,熟透的枣落了一地,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有些已经烂在土里,散着一股甜味。屋门半开着,里头有一股药味,苦的,闻一口就知道是煎了很久的药底子。
老太太躺在炕上,盖着一床洗得发白的被子。人很瘦,颧骨凸出来,眼睛睁着,看人却像是看不到人。
炕边坐着一个媳妇,四十上下,正在给她喂水。
“志国家的。”顾砚叫了一声。
媳妇回过头,看见顾砚,站起来。
“顾同志,你来了。”
“来看一眼。”顾砚说,“这是江家二闺女,跟我一道。”
媳妇的目光在江晚脸上转了一下,没多问,搬了个矮凳让她坐。
“娘这几天怎么样?”顾砚问。
“糊涂的时候多。”媳妇说,“早上还认得出我,晌午就叫我姐了。”
“药呢?”
“药抓了三副,吃了两副。”媳妇说,“剩一副搁着,舍不得吃。”
江晚坐在那儿,看着炕上那个老太太。
老太太的手搁在被子外头,指头又细又黄。她想伸手给老太太掖一下被角,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
“她就这么躺着?”江晚问。
“嗯。”媳妇说,“一天里醒两回,一回喝口水,一回看看门口。”
“看门口做什么?”
媳妇笑了一下,眼睛却红了。
“等她的儿子。”她说,“志国走的那年,她还不知道。我们瞒了她两年,后来瞒不住,她就天天看门口。这一看,看了七年。”
江晚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枣树上还剩几个枣,红透了,挂在枝头没人摘。她站在树下,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往回走的路上,她问顾砚。
“她儿子的事,册子上是不是也写着?”
“写着。”顾砚说,“我抄过。”
“那她呢?”
“她那一页。”顾砚说,“我抄的时候,后头的字是空的。”
这话江晚听着耳熟。她想起那本册子,六月廿六往后,也是一片空白。
她停下脚步。
“顾同志,”她说,“你想让我救她。”
“我想。”
“凭什么?”
顾砚也停下。他看着她,眼神很直。
“凭你自己说的那句话。”他说,“‘我手里有别人没有的东西。’这话是你说的。”
“我要是救不了呢?”
“那就算了。”顾砚说,“我另想法子。”
江晚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有个条件。”她说。
“你说。”
“你查沈秀云,查到了什么,全告诉我。”江晚说,“底册上缺的那一角,她是怎么死的,一样不留。我做这件事,换你那些话。”
顾砚没马上答应。他站在那儿,手指在信封上按了一下。
“你先做。”他最后说,“做完了,我把知道的都给你。一句不藏。”
“为什么不是先给?”
“因为你要是先说,后做,你心里就松了。”顾砚说,“你心里一松,那件事就做不成。”
江晚站在土路上,风把她额前的一缕头发吹起来。她把这个人的话翻来覆去嚼了一遍,觉出个味道来:他不是不信她,是怕她。
“好。”她说,“立个约。”
“怎么立?”
“你把手伸出来。”
顾砚把右手伸出来。江晚也伸出手,在他掌心按了一下。
“就这么算。”
“就这么算。”顾砚说。
他往土路那头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江晚。”
“嗯。”
“你想清楚。”他说,“你上回改的是你自己的事。这一回是别人的命。你改的是别人的命,押的是你自己的。”
江晚没说话。
顾砚把信封夹在胳膊底下,顺土路走了。风把路边枯草吹得贴地倒,他一步一步,走得很快,没再回头。
江晚一个人站在路上。
她把袖筒里的册子摸了一遍,硬角还在。天擦黑了,西边的云压得低,一层一层,像堆着的旧棉絮。
她往家走。走到村口,碰见王婶拎着水桶从井边回来。
“这么晚才回来?”王婶问。
“去外头办了点事。”
王婶看了看她的脸。
“你这脸色,不好。”她说,“是不是又有什么事了?”
“没有。”江晚说,“婶子,我问您一句。”
“你说。”
“一个人要是拿自己的东西,去换别人的命,”江晚说,“换得过吗?”
王婶站住了。她看着江晚,看了好一会儿。
“念儿,”她说,“这话不像你问的。”
“您别管像不像。”
王婶叹了口气,把水桶换了个手。
“我娘家有个婶子,”她说,“早年间为了给儿子换一口吃的,把自己的镯子卖了。镯子卖了,儿子活了,她自己病了。”
“后来呢?”
“后来那婶子也没熬过去。”王婶说,“可你要是去问她,她还说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换的是她儿子的命。”王婶说,“换的是她在乎的人。”
江晚站在井台边,把这几个字在心里放了放。
她在乎的人。她有什么在乎的人?
她想起那间塌了的老宅,想起她娘那张只剩下半边的脸,想起顾砚那句话:做完了,我把知道的都给你。
她拎着空手往家走。走过巷口时,风从脸上刮过去,冷。
她忽然站住了。
在外人眼里,她拿命去换一个不认得的老太太,是傻。队里那些人要是知道了,准得说:那丫头又犯邪了,好好的日子不过,去趟这浑水。可她心里清楚:她换的不是那个老太太的命,是一句话。一句关于她娘的话。
这句话她等了半年。从四月里那本没有名字的册子翻到第三页起,她就在等这一句了。她娘是怎么死的,册子上没有;村里人不说;她爹一听见这三个字就往地上看。她活了十八年,连自己是从谁身上掉下来的都说不清。这笔账,比命还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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