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二,江晚起得很早,天还没亮透就坐在炕上了。
红布包摊在膝盖上,里面两样东西:一张照片,一个银锁。
照片她昨晚看过,银锁一直没细看过。锁是小的,成色旧了,正面刻着一个字。
念。
江晚把那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字她认得,笔画、结构、念什么音都清楚。
可这个字连着的那个东西,她怎么想都想不起来:不是模糊,是空的,像有人拿手在那块地方抹了一把,抹得很干净,连个边都没留下。
她把银锁搁在炕上,又拿起照片。
照片上那个女人,在日头底下站着,脸上晒得发红,眉眼间透出来的,是她这张脸的来处。
脸是清楚的,可她盯着看,越看越觉得这张脸是别人的。
她认得这是谁,可她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认得。
天亮了,她出了门。
井台边,王婶正蹲着绞井绳。
“婶子。”
“哎,念儿。”
江晚蹲下去,帮她扶着桶。
“婶子,我问您个事。”
“你说。”
“我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王婶绞绳的手停了。
“你娘?”
“嗯。”
王婶抬起头看她:“你怎么问起这个来了。”
“想知道了。”
王婶想了想。
“你娘啊,脾气好。”她说,“那年月,谁家不骂孩子,就她不骂你。你小时候爱哭,一哭就是半宿,她整宿抱着你,在院里来回走,走到天快亮才敢坐下。”
“还有呢?”
“还有……”王婶又想了想,“她手巧,会绣花。你身上穿过一件小褂,就是她做的。”
江晚等着下一句,王婶说到这儿,没了。
“就这些?”
“就这些啊。”王婶有点奇怪,“你娘走得早,我记着的,也就这些。你自己还不记得?”
“婶子,”江晚说,“我娘走的那年,我多大?”
“你三岁。”王婶说,“小宝他爹,也在那前后没的。那年咱这院里,办了两回事。”
“我娘走的时候,是什么病?”
王婶的动作慢下来。
“说是病。”她说,“什么病,没人说得清。生完你那会儿,她连下炕都费劲,队里派她去摘棉花,她弯腰弯不下去,就蹲着摘。一直没养回来。”
“什么月子?”
“你。”王婶看了她一眼,“生你那会儿,她身子就亏了,往后一年不如一年。”
江晚愣在那儿,隔了一会儿才问:“婶子,她走的时候,我哭没哭?”
“哭得凶。”王婶说,“哭了好几天,谁抱都不行。后来是你爹,拿布带子把你绑背上,天天下地,才慢慢不哭了。”
“我爹背过我?”
“背了小半年呢。”王婶叹了口气,“你爹这个人,软是软,对这个闺女,是真上心。”
她的手还扶着桶,桶绳在井口上晃。
她记得册子上写的那些。她记得册子上写她娘好脾气、手巧、爱笑。
可除了册子上写下的这些,她自己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那个女人抱过她,给她做过褂子,因为生她坏了身子,这些字她都认识,可那个抱着她的人,她看不见。
晌午回家,江德厚在院里编筐。
江晚在他跟前蹲下。
“爹。”
“嗯。”
“我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江德厚手里的柳条断了一根。
“怎么又问这个。”
“我想听您说。”
江德厚的手停了。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听谁说的?”
“王婶说的。”
“那是早年的事了。”他低下头,手在柳条上绕,“你那时候小,记不得。”
“爹,您还背过我?”
“背过。”他停了一下,“你娘走了,你夜里哭,我不背你,你能哭到天亮。”
“您就说一句。”
江德厚没声了。
他坐在小凳上,手一直在绕那根柳条,绕了半天,也没绕出一个形。
“她……爱笑。”他最后说,“别的,我记不清了。”
江晚看着他。
“爹,”她说,“您连她爱不爱笑都记不清了?”
“年头太久了。”江德厚站起身,把柳条往墙根一搁,“久了,就都淡了。”
他进了屋,剩下江晚一个人蹲在院里。
日头正毒,晒得地面的土都起了皮。
晌午过后,她把家里那只旧木箱翻了出来。
箱子在墙角,落了一层灰。她吹了吹,掀开盖。
里面是些旧衣裳,叠得整整齐齐,底下压着两双做了一半的鞋。针脚很细。
“你翻我的箱子干什么!”
刘桂兰站在门口。
“我看一眼。”
“什么你的我的。”刘桂兰过来把箱盖往下按,“这箱子是我陪嫁带过来的。”
“我娘,就一件东西也没留下?”
刘桂兰的手停了一下。
“留什么。”她说,“人走的时候,东西都烧了。”
“烧了?”
“老规矩,人死了,衣裳要烧。”刘桂兰把箱盖合上,扣好,“你问这个做啥,又想着给你娘烧纸?”
江晚盯着她的手。
“我就是想看看。”
“没什么好看的。”刘桂兰把箱子往墙角一推,“自己的日子还没过明白,倒刨起旧账来了。”
她出去了。
江晚蹲在箱子边上,手按着箱盖,没动。
院里,宝来在滚铁环。
“宝来。”
“干啥。”
“你还记得娘吗?”
“哪个娘?”宝来弯腰捡铁环,“我娘在灶房呢。”
“前头那个。”
宝来看了她一眼:“谁记得那个。我那时候才多点大。”
“她抱过你没有?”
“忘了。”宝来把铁环一推,跑了。
铁环在土院里滚了一圈,歪歪斜斜,倒在地上。
那半个下午,江晚躺在炕上,想睡一觉。
她做过两种梦:一种是河沿,一种是别人的日子。她想,要是能做个别的梦,兴许能把娘梦出来。
她闭着眼睛,逼自己睡过去。
窗外的蝉一直在叫,一声接一声。她躺了半个多时辰,昏昏沉沉睡过去,又醒过来。
梦里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片白。像册子的那些空白页。
夜里,堂屋那边有说话声。
“她这两天翻东翻西的,不对劲。”是刘桂兰。
“由她。”江德厚说。
“由她?你上回由她,她就把名报上了。这回又由她,你还想让她干出点啥?”
“她能干啥。”
“我跟你说,”刘桂兰把声音压得更低,“这丫头心眼一天比一天多,早晚要出事。”
“睡吧。”
灯灭了。
江晚坐在自己屋里,听着隔壁没了动静。
她把册子摊在膝盖上,翻开那些记着娘的地方。
四月廿四,顾砚来问的那天。
册子上写着:“江德厚之妻沈氏,七一年病殁。”
就这一句。
再往前翻,关于沈秀云的,一个字都没有。
一个活过的人,在这本册子上,只留下七个字。
江晚捏着笔,笔尖落在“七一年病殁”上。
她想添上一行。她想写上:她爱笑,她会绣花,她整宿抱着孩子,在院里来回地走。
哪怕就添这么一行。
笔尖压下去。
滑开了。
那几个字纹丝没动,像刻进纸里。她换了几个落笔的地方,笔尖在纸面上走,只留一道白印,一点墨也吃不上。
江晚的手在抖。
她终于懂了:七一年的事,早就过去了。过去的事,改不动。
她把这些天的事,从头想了一遍。
这些天的每一笔,都记在账上。
册子末页那句话,早写过一次:别改得太多。
那时候她没懂。她以为“太多”,说的是次数。
她把手从册子上挪开,掌心一层汗。她每落一次笔,都是从自己身上割走一点东西;割到后来,人就空了。
她丢掉的记忆,不是谁拿走的。是她自己为了那一行招工的名字,一笔抹掉的。
她坐在炕上,看着那本册子,头一回,觉得怕。
怕的不是这本册子能改什么,是它每动一次,都要她拿自己去换;换到最后,她怕自己连“江晚”这两个字,都想不起是从哪儿来的。
这册子不是她的运气。是坐在她对面的一个人,隔着一层纸,一页一页,跟她算着账。
她动一笔,那边就记一笔。
她试着把册子合上,又翻开。
来回两遍之后,她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把册子按在胸口,闭上眼,像按着一件能许愿的东西。
“让我想起来。”她低声说,“我不要她回来,也不要别的东西,只要一张脸、一个样子、一个让我认得出的眼神,就够了。”
屋里静着。
册子是凉的,一动没动。
窗外,头遍鸡叫了。
她翻到最后。
册子末页,原来只写着一行:别改得太多。
现在,那行字底下,又多了一行。
写得还是那么软,那么飘,收笔带一点勾。
“你已经开始忘了。”
她把册子合上,塞回枕下,两只手扣住枕头压着。可那句话压不住,还在耳朵里响:你已经开始忘了。
临睡前,她对着枕头底下的册子,问了最后一句。
“你还想让我忘多少?”
册子没答。
她盯着册子末页那行字,又说了一句。
“我不甘心。可我连不甘心的是谁,都快想不起来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十一章 忘了一件事》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