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廿六,晌午。大队的喇叭响了。
不是平常那个点。平常晌午不广播,响也是喊上工、喊开会,三两句就完。这回响了,先翻来覆去放一支曲子,放完,念一篇社论,念得四平八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蹦得院里晒的衣裳都停在绳上不敢动。
江晚在院里晒衣裳,听见了,手上的动作慢下来。
她把最后一件搭上绳,出了院门。
场院上聚了些人。有端着碗的,有抱着娃的,还有刚从地里回来的,一身的汗,站在那儿听。
“又开会?”
“谁知道。”
“昨儿后晌也响了一回。”一个老汉说,“我听里头说,上头的风向要变。”
“什么风不风的。”旁边有人啐了一口,“喇叭上说啥,就是啥。”
“你倒想得开。”
“想不开又能咋的。”
江晚站在人堆外头,没往里挤。她个子不高,站在这些人后头,只能看见一排后背,和几张仰起来的、被日头晒得发亮的脸。
她听的是那些人说话。喇叭上的字,她一句没落;可真正要紧的,是底下这些人怎么想。她一句一句听着,把那股子口气、那些个神色,往心里收。
她听出来了:这些人,心里都揣着事,谁也不敢说。
往常喇叭一响,大伙儿骂两句就散了。这两天,没人骂,嗓子都压得低低的。
太阳底下,谁也不敢大声。
李队长站在喇叭底下,仰着头听,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江晚看了他一会儿。四月里她说过要变天,他不信,后来信了;就凭这一档子事,这个人在心里给她记了一笔,往后她再开口,他会先听一听,再决定信不信。
她转身回了家。
晌午的日头毒,土墙晒了半天,手一贴上去还烫。
她进了北屋,插上门,从枕头底下把那本册子抽出来,一页一页往六月翻。
纸是白的。
不是那种“没写字”的白,是那种“这一页还没到”的白。她把手指按上去,指腹底下平平的,没有一点墨痕,也没有笔尖划过的凸。
江晚把手挪开,又翻一页。
还是白的。
她一口气往后翻了十几页,指头被纸边割了一下,也没停。
全是白的。
前面厚厚一叠,写得密密实实:谁家添了丁,粮站几时开秤,哪个队的喇叭几时响,一行一行,清清楚楚。
到了六月廿六,断了。
像谁写到这儿,把笔搁下了。
江晚坐在炕上,后背贴着凉席,一层一层地发凉。
这些天,她靠的就是这本册子。哪天下雨,她提前知道;集上什么价,她翻一翻就明白;哪家的人要出事,她赶在头里。她嘴上不说,心里是有底的。
现在,这个底没了。
往后的日子,得她一个乡下丫头,凭着自己从另一辈子带来的那点见识,一步一步往前趟。
从今往后,这册子上,一个字都没有。
她坐了很久,才慢慢把册子合上。
合上之前,她做了一件事:翻回最后一页有字的地方,看了两眼。
六月廿六。就是今天。
明天往后,是空的。
傍晚,江德厚从队里回来,一进门就说,队里传达了:公粮照交,各家留够口粮,剩下的余粮,粮站收。
“那卖了吧。”刘桂兰在灶房应得飞快,“宝来开学,要一身新衣裳,还得买双球鞋。他那双后跟都磨穿了。”
江晚从北屋出来:“留一点。”
“你说啥?”
“粮食,留一点。”
刘桂兰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搁:“留一点?留着生虫?”
“入冬要缺粮,粮价要涨。”江晚说。
“你听谁说的?”
“我算的。”
“你算的。”刘桂兰笑了一声,“你一个丫头片子,还算粮价。”
“娘,您别笑。”江晚走到院里那口囤跟前,“咱们家连粗带细,拢共二百来斤。留下口粮种子,能拿出一百斤去卖。”
“那一百斤卖了,钱呢?”
“给宝来置衣裳,够了。”江晚说,“剩下一百斤,压着。”
“压着干什么?”
“入冬一斤细粮,能换两斤粗的。”
刘桂兰一愣。
“再说。”江晚站在囤边,没看她,“队里这么些人家挤着卖,粮站给的价本来就低。卖一百斤,换那点钱;入冬谁家断了顿,那点钱买不回十斤粮。”
院子里静了一下。
江德厚蹲在门槛上,没吭声,手里捏着一根旱烟。
“她这是……”刘桂兰想说什么,又说不上来。
“对不对,爹心里有数。”江晚说,“卖一半,压一半。真压错了,少吃两顿干的,亏不了什么;卖错了,往后一年都得紧着。”
“一百斤。”江德厚把旱烟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留一百斤。宝来置衣裳的钱,卖了买。”
刘桂兰瞪他:“你听她的?”
“你倒会说。”她转过身,冲江晚,“宝来的鞋钱,你出?”
“我出。”
“你哪来的钱?”
“换米剩下的,一块二,够买双布鞋。”
刘桂兰盯着她看,半天,把话咽了回去。
“就一百斤。”江德厚说。
刘桂兰还想说,看了江晚一眼,没再说,转身进了灶房,门帘摔得老高。
饭没吃踏实。江晚扒了两口,出了门,往场院走。
天黑了,场院上没几个人。李队长蹲在碾盘边抽烟。
“队长。”
“江家二丫头。”他抬起头,“这么晚,啥事?”
“余粮的事。”江晚说,“队里要是让各家卖,队长自己那份,留一留。”
“留?”
“入冬要缺粮。”
李队长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把烟锅子在地上磕了磕。
“你又知道了?”
“不知道。”江晚说,“我算的。”
“你一个丫头,算得出队里的粮?”
“去年入冬,队里断了几户的顿?”江晚问,“队长比我清楚。”
李队长没吭声。
“今年要是再来一回,”江晚说,“队长手上那点余粮,比十张奖状顶用。”
李队长把烟锅子收起来,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这话,你少跟旁人说。”
“我知道。”
她往家走。身后的场院黑着,只有碾盘边上一点红,明明灭灭。
走到家门口,碰上王婶拎着桶回来。
“念儿,场院那喇叭,你也听见了?”
“听见了。”
“我听着心慌。”王婶把声音压得低低的,“我家那口子走得早,就怕再出什么事。”
“婶子,该咋过咋过。”江晚说,“真要变,也是往好处变。”
“但愿吧。”王婶叹了口气,“你这丫头,倒是比你爹还有主意。”
“婶子,您别埋汰我。”
“不是埋汰。”王婶把桶换了个手,“我是说真的。你要是早生几年,这村里大小的事,都能说上话。”
王婶推开自家院门进去了。
夜里,江晚刚要把册子收起来,院门口有人叫门。
“江大叔在家吗?”
是顾砚。
江德厚出去开了门。江晚在屋里没动,隔着窗纸听。
“江大叔。”顾砚说,“上回问的那事,我又打听着一点。”
“什么事?”江德厚的声音紧了一下。
“沈家的事。”
院里静了。
“我媳妇……都多少年了。”江德厚说,“你问这个做啥?”
“有人托我。”顾砚说,“托我的人,跟她有旧。”
“谁?”
“这个,我不能说。”
又是一阵静。
江晚坐在炕上,手里捏着册子,一动没动。
隔了一会儿,顾砚的声音又响起来,离得近了些。
“还有一件,顺口跟你们说。”他说,“县里要下来两个名额,招工的。大队这两天报人。”
他顿了顿。
“两个。”
院里没人接话。
江晚慢慢抬起头。窗纸上映着一道人影,站在院里,没走。
“大叔家里,”顾砚问,“有想去的吗?”
过了好一会儿,江德厚才说:“两个名额,哪轮得上咱家。”
“话别说死。”顾砚说。
“我一个丫头,一个没长成的娃。”江德厚说,“进了城,谁种地。”
顾砚没接这句。他在院里站了站,脚步朝门口去了。临出门,丢下一句:
“报名的册子,后天贴。”
巷子里的脚步远了。
她在原处坐着,坐了很久。
招工。两个名额。
这两个名额,像两块石头,落进她心里。
她要是能进厂,就跳出这个村了。往后挣工分、吃救济、看继母的脸色,一样都不用。
这两个名额,一个多半早被人盯上了。可另一个,只要她去争,就未必没有。
她识字,会算,读过旁人一辈子读不到的那么多纸。这些话,她从前都藏着,如今该拿出来用了。
可这本册子,写到今天,停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本没有名字的册子。
往后的日子,册子上没有。
她得自己写,把册子塞回枕下,吹了灯。黑暗里,她睁着眼,把“两个名额”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想,一直想到窗纸发白。
鸡叫了头遍。村里有人开门,扁担钩刮着门框,响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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