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是被煤油味呛醒的。
那味儿又冲又涩,她咳了两声才睁开眼。头顶是糊着旧报纸的房梁,纸黄透了,边角往下耷拉。一盏煤油灯搁在炕沿上,火苗一抖,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
她想撑起身,手却重。
不是没力气。是这双手不对。
她低头看:指节粗,掌心一层薄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虎口上一道旧疤。这不是她的手。她在出版社做了六年校对,自己的手太熟了。中指有个小痣,右手背一块笔杆磨的薄茧。眼前这双手,两样都没有。
心口“嗡”地一凉。
土炕硬,褥子底下垫着草,硌得慌。那件蓝布褂子洗得发白,袖口磨破。她趿上鞋下炕,走到门边,掀开窗纸一条缝往外看:院子不大,东边一间偏屋,西边是灶房,院角那棵老槐正绿,一串串槐花挂在枝上。
初夏。
这两个字在她心里落了地,又被她一把按住。
她怕的不是初夏,是自己太清楚:一九七六年,这一年往后,世道就要翻个儿。可她现在是个人家的二女儿,十八岁,而这个家已经替她安排好了一百零一天以后的死法。
一个老太太端着盆从灶房出来,跟她打了个照面。
“哟,起来啦?”老太太把盆往地上一搁,“昨儿烧了一天,今儿可算爬起来了。”
江晚没应声。
“你这孩子,”老太太上下打量她,“你娘那脾气你拧不过。她说亲,你就顺着点。姑娘家,早晚有这么一天。”
说亲。
江晚心里一沉:“什么说亲?谁要说亲?”
“你娘没跟你提?”老太太压低了嗓子,“这两天她可没少往公社跑,托人打听人家呢。你呀,怕是还蒙在鼓里。”
“打听谁家?”
“我哪知道。”老太太撇撇嘴,端起盆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丫头,你这两天不对劲啊。往常你见了我头都不抬,今儿倒会问我话了。”
“婶子,”江晚叫住她,“我娘她,应下了没有?”
“应啥下呀,”老太太摆手,“嫌彩礼还差一口,正拿捏着呢。不过我看她那意思,是早应下大半了。”
老太太嘀咕着走了。江晚把门掩上。这具身子的原主是个闷葫芦,如今里头换了一个人。她得先弄清自己是谁。
墙角那只掉漆的木柜,她拉开,往柜底摸,摸到个红布包,褪了色,边角起毛。拆开,一张黑白照片:一个梳两条辫子的年轻女人,站在地头笑着,跟她现在这张脸有七八分像。照片底下压着一小块银,铸成锁的样子,正面刻着一个字。
“念”。
红布包底下还压着东西。她再摸,摸出一本巴掌大的册子,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得起毛,里头夹着一支钢笔,笔杆的漆掉了大半,笔尖有点劈。
这具身子的娘死了,照片、锁、册子,一直在柜底放着。照片里那女人叫沈秀云。她得弄清楚,娘是怎么没的。
炕梢被子底下压着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她抽出来,是那种一页撕一天的老式日历。最上面一页印着:一九七六年,四月廿二。
江晚盯着那行字,愣住。
一九七六年。这个年份她心里有数,可院里的人,一个都还不知道往后要出什么事。
就在这时,院门响了。
“老江家的,在没?我给他家丫头说门亲来啦!”一个女人的嗓门一进院就往外冒。
江晚坐到炕沿上,竖起了耳朵。
“哎哟,是张婶啊。”是刚才那老太太的声音,“她娘在灶房呢。”
“刘嫂子!”媒婆嗓门更亮,“我可是给你寻着好人家了。”
“坐啥呀,事儿说了我就走。”媒婆把声压低了些,可隔着窗纸,一句一句还是飘进来,“王家村,王有福,村里的老户。三间大瓦房,一台簇新的缝纫机,前头那个媳妇没了,没留下一儿半女,进门就是当家。”
“多大了?”那是刘桂兰的声音。
“三十一。”
“三十一?”刘桂兰的声音顿了一下,“这……差得有点多吧。”
“男人大几岁,会疼人。”媒婆笑,“这样的门第,方圆多少人家打着灯笼都寻不着。”
“他前头那个,是怎么没的?”
“病,暴病。”媒婆答得倒快,“女人家身子弱,那年闹病,没熬过来。这有啥好打听的。”
江晚坐在炕上,指尖发凉。三十一。她这具身子十八。
“那彩礼……”刘桂兰的声音低下去。
“这个数。”媒婆顿了顿。
“张婶,你没跟我开玩笑吧?”
“人家就看你家丫头模样周正。”媒婆得意,“这笔钱一进手,你给宝来娶媳妇的窟窿就堵上了。”
宝来。
原来这院里那个被宠上天的弟弟,才是这桩亲事真正的由头。
“那……回头我让老江拿个主意。”刘桂兰的声音热络起来。
“拿啥主意,老江听你的。”媒婆笑得更响,“就这么定了,回头我让有福上门相看。”
“行,你来吧。回头我收拾收拾屋里。”
“哎哟,这就对了!”媒婆的嗓门一路往外走,“我跟你说,这门亲,你们家是捡着了……”
院门“吱呀”一声,人走了。
江晚坐在炕上,半天没动。这具身子的爹娘,真要把她卖了。
她把那本册子摊在膝上。
牛皮纸封面,没有书名。第一页一行手写的小字,笔锋有点飘:往后的日子,我记在这儿。
她往后翻。纸页泛黄,字是钢笔写的,密密的。翻到中间,她的呼吸停了。那一页上,有两个字。
江晚。
她往下读:“江晚。女,十八。桦树公社,红星大队,江家二女。母早亡,父江德厚,继母刘桂兰。性闷,少言。”
一条一条,全是她现在的事,连“性闷、少言”都写在上头。像在念别人的生死簿,可簿子上写的就是她。
再往下两页:“六月十九,江晚嫁与王有福。”
六月十九。院子里那个媒婆说的,正是王有福。
又翻过一页。纸上孤零零一行字,底下空着好大一片:“八月初四,江晚卒。”
江晚盯着那个字。不是“死”,是“卒”。像谁蘸了墨,随手一点,就把一条命轻轻点掉了。她校过那么多稿,最怕这种轻描淡写的错字,错字后头往往压着一条命。可这一回,压的是她自己。
她在心里数了一遍。四月廿二到八月初四,四月剩八天,五月三十天,六月三十天,七月二十九天,再加四天。一百零一天。
从今天到死,只剩一百零一天。而第一步,就是六月十九那门亲事。
院门又响了一声。刘桂兰的脚步近了,门被推开一条缝,探进半张脸。
“念儿,你想通了没有?”语气是那种哄人的缓。
江晚没应声。
刘桂兰推门进来,在板凳上坐下:“王家是真不错。三间大瓦房,一台缝纫机,上哪儿找去。娘是为你好。”
“那你怎么不嫁?”江晚抬起眼。
刘桂兰的笑僵住:“你今儿是吃了枪药了?”
“这么好的条件,你怎么不把江晓嫁过去?宝来这么金贵,怎么不见有人替他张罗彩礼?”
“你姐订了亲了!”刘桂兰嗓门拔高,“宝来是江家的独苗,他打光棍,这一门就绝了。你一个闺女,不给家里换回彩礼,还想白吃白住?”
“我去年工分一千八百四十。”江晚说。
刘桂兰一顿。
“队上一百斤粮折三百七十分工,折下来四百九十七斤。我一个人的口粮三百六十斤。”她抬起眼,“多出来那一百三十七斤,谁吃的?”
门口有人。方才那个端盆的老太太站在门槛外头,没进来,也没走。
“哎哟。”她就说了这两个字。
刘桂兰的脸从脖子根往上红,红到耳后。她张了张嘴,没接上。
半晌,她站起来,指头点了点江晚:“你少跟我犟!这门亲定了。你敢搅黄,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我不嫁。”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嫁。这门亲,我不认。”我不是跟这个家置气。这门亲,我要自己拆了它。
刘桂兰盯着她看了半晌,冷笑一声,走到门口回头丢下句:“你认不认,由不得你。六月十九,花轿抬到门口,你上也得上去。”摔门出去,帘子晃了两晃。
江晚把气喘匀。
光凭一张嘴,拧不过这个家。可她手里,有一本写着她死期的册子。
她低头看着膝头那本册子,指头一下下把纸页捏皱。一百零一天之后她会死,而这本记着她死的东西,是她娘留下的,就压在她手里。
记她的死,就该能改她的死。她把册子合上,压在枕头底下。一百零一天。她先在心里列了三笔账:第一,娘是怎么没的,得问明白;第二,六月十九那门亲事,得搅黄;第三,八月初四那个“卒”字,得划掉。她有的是耐心,一笔一笔来。
帘子还在一鼓一鼓地动。刘桂兰摔门出去的那股气,没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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