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长乐公主

秦怀玉没有等太久。

次日午后，翼国公府再次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者不是王嬷嬷，而是一名身着浅绿襦裙的少女，约莫十三四岁，梳着双鬟髻，面容清秀，手中捧着一只锦盒。她身后跟着两名侍女，衣着朴素却整洁，一看便是大户人家的贴身丫鬟。

"秦小公爷。"少女屈膝行礼，声音清脆，"我家娘子听闻小公爷昨日受了惊吓，特命奴婢前来问候。"

秦怀玉心中一动："你家娘子是？"

少女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小公爷见过我家娘子，应当记得。"

秦怀玉瞬间明白了。

西市街角，那辆青布马车，那双清澈的眼睛。

"原来是长乐公主府上的。"他微微一笑，"请姑娘进厅说话。"

少女却没有动，而是将锦盒递上："娘子说了，小公爷若想知道更多，今夜子时，平康坊醉仙楼顶层雅间。娘子会亲自与小公爷见面。"

说完，她转身便走，脚步轻快，像只林间小鹿。

秦怀玉打开锦盒，里面放着一枚玉佩——羊脂白玉，雕成一只展翅的凤凰，玉质温润，雕工精湛，一看便是宫中御用之物。

玉佩下压着一张纸条，只有四个字：

"勿带旁人。"

秦怀玉将玉佩收起，心中盘算。

长乐公主要亲自见他，而且选在醉仙楼——那个他与长孙冲大打出手的地方。这既是试探，也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她不怕长孙冲，也不怕被人看见。

这位大唐第一美人，胆子不小。

夜色渐浓，秦怀玉换了一身深色劲装，从翼国公府后门悄然出发。他没有带任何家丁，只将一把短匕藏在靴筒里——防人之心不可无。

醉仙楼是平康坊最大的酒楼，入夜后灯火通明，丝竹之声不绝于耳。秦怀玉从侧门进入，沿着楼梯直上顶层。

顶层只有一间雅间，门上挂着一串风铃，随风轻响。

秦怀玉推门而入。

雅间内布置雅致，案上燃着一炉檀香，窗边站着一道纤细的身影。她背对着门口，身着素白襦裙，长发如瀑，仅用一支玉簪挽住。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来。

秦怀玉呼吸一滞。

他见过不少美女——前世在屏幕里，今生在史书中。但眼前这张脸，依然让他心中一震。

肌肤胜雪，眉如远山，一双杏眼清澈如水，却又藏着几分倔强。她不过十四岁的年纪，却已有了倾国倾城的雏形。

"秦小公爷。"她开口，声音如珠落玉盘，"我等你很久了。"

秦怀玉拱手行礼："草民秦怀玉，见过公主殿下。"

"这里没有公主。"她走到案边坐下，为自己斟了一杯茶，"你可以叫我……阿萝。"

阿萝？

秦怀玉一怔。长乐公主名李丽质，小字……他从未在史料中见过她的小字。

"公主殿下……"

"我说了，叫我阿萝。"她抬眼看着他，目光坦荡，"你若觉得不妥，叫我一声'阿姐'也行。"

秦怀玉在她对面坐下："阿姐今日约我前来，所为何事？"

长乐公主——阿萝，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只瓷瓶，推到秦怀玉面前："这是昨日王嬷嬷送去你府上的伤药，你用了吗？"

"用了。"秦怀玉道，"药效极好，后脑的肿包已经消了大半。"

"那就好。"她微微点头，"我听说你昨日差点被官府带走？"

"消息传得倒快。"

"长安就这么大。"阿萝端起茶杯，轻抿一口，"长孙冲今日进宫，向我阿耶告状，说你私贩官盐，扰乱市价。"

秦怀玉眼神一凝："陛下如何说？"

"阿耶让魏征去查了。"阿萝看着他，"魏征是直臣，他若说你无事，便无事。但长孙冲不会善罢甘休，他盯上你了。"

"公主殿下似乎很关心我。"秦怀玉语气平静，"可我与你即将下嫁的长孙小公爷有仇，你不该站在我这边。"

阿萝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我从未想过要嫁给他。"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这门婚事是阿耶定的，我无权拒绝。但我也不会心甘情愿地走进齐国公府。"

秦怀玉心中一震。

历史上的长乐公主确实嫁给了长孙冲，但婚后生活如何，史书记载寥寥。他从未想过，这位公主对这门婚事如此抗拒。

"所以公主殿下约我前来，是想……"

"我想与你合作。"阿萝直视着他的眼睛，"你有制盐之法，我有身份和渠道。你我联手，既能赚到钱，也能让长孙冲吃个哑巴亏——他暗中操控盐价、掺假牟利的事，我早有耳闻，只是一直没有证据。"

秦怀玉沉默片刻："公主殿下可知，与我合作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要背叛未婚夫。"阿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可他配吗？长孙冲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他今日能举报你私贩官盐，明日就能用同样的手段对付任何人。他掌控长安盐业，百姓吃的是掺沙的盐，花的却是精盐的价钱。这样的人，不值得我嫁。"

秦怀玉看着眼前这位十四岁的少女，心中生出几分敬意。

她身处深宫，却对民间疾苦了如指掌；她贵为公主，却敢于反抗父皇定下的婚事。这份胆识和胸襟，远超她的年龄。

"好。"秦怀玉终于开口，"我与你合作。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制盐的配方和渠道由我掌控，你负责打通官府和销路。利润五五分成。"

阿萝微微一笑："可以。但我还有一个要求——我要入股你的酒楼。"

"酒楼？"

"你不是要开酒楼吗？"阿萝眨了眨眼，"我听说你今日在朱雀大街向五家酒楼推销精盐，其中三家留下了样品。你迟早会自己开一家。我要入股。"

秦怀玉有些意外。这位公主不仅消息灵通，而且商业头脑也不差。

"公主殿下为何对酒楼感兴趣？"

"因为酒楼是最好的情报来源。"阿萝语气认真，"三教九流的人都会去酒楼，听到的消息最多。我要在长安开一家最大的酒楼，名字我都想好了——叫'醉长安'。"

秦怀玉心中一动。

醉长安？这个名字大气磅礴，确实适合做连锁酒楼的品牌。

"好。"他点头，"醉长安，我与你一起开。"

阿萝眼中闪过一丝欣喜，从袖中取出一只钱袋放在桌上："这是一千两银票，算我的入股本金。你那一千两加上我这一千两，两千两起步，足够把生意做起来了。"

秦怀玉没有推辞，收下银票："多谢公主殿下信任。"

"叫我阿姐。"阿萝站起身，"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记住——长孙冲那边你小心些，他睚眦必报，不会轻易放过你。"

"我知道。"

阿萝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秦怀玉。"

"嗯？"

"你和我传闻中的不一样。"她微微一笑，"传闻中的秦怀玉是个不学无术的败家子，可你……眼神里有光。"

说完，她推门离去，身影消失在楼梯尽头。

秦怀玉站在雅间中，看着桌上那只空茶杯，久久没有动弹。

长乐公主李丽质，阿萝。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次商业合作，却没想到这位公主比他想象中更有野心、更有主见。她不想做联姻的棋子，她想掌控自己的命运。

而恰好，他可以帮助她。

秦怀玉收起银票和玉佩，从醉仙楼后门离开。夜风微凉，平康坊的灯火在身后渐行渐远。

回到翼国公府时，已是丑时。秦怀玉刚翻过后墙，就听到书房方向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他心中一紧，快步来到书房窗外。

透过窗缝，他看到秦琼正伏在案上，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撑着桌面，咳得浑身颤抖。案头放着一只药碗，药汁已经凉透。

秦怀玉没有推门而入，而是站在窗外，静静地看着。

这位大唐名将，曾经万军之中取敌首级的猛将，如今却被心疾折磨得如此狼狈。

秦琼咳了许久，终于缓过气来，抬起头望着墙上那幅征战画像，喃喃自语："叔宝啊叔宝，你这一生，对得起大唐，对得起陛下……唯独对不起这个儿子。"

秦怀玉心中一酸。

他知道秦琼的心病从何而来——玄武门之变。

贞观六年，距离玄武门之变已过去八年。秦琼作为李世民麾下最勇猛的将领之一，参与了那场改变历史的政变。但自那之后，他便称病不上朝，整日闭门不出。

史书记载，秦琼晚年多病，贞观十二年便去世了，年仅不到五十岁。而他的早逝，与玄武门之变后的心结有着莫大关系。

秦怀玉站在窗外，握紧了拳头。

他既然占了秦怀玉的身子，就不能眼睁睁看着秦琼在病痛和心结中走向死亡。

青霉素。

他脑海中浮现出这三个字。

秦琼的心疾，很可能是冠心病或心绞痛，在古代是不治之症。但以他的化学知识，未必不能提取出青霉素——虽然工艺粗糙，但或许能缓解秦琼的病情。

不过，提取青霉素需要时间，也需要设备。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把盐业和酒楼的生意做起来。

有了钱，有了势力，他才能请动太医，才能为秦琼争取更多的时间。

秦怀玉转身回到自己房中，点亮烛火，铺开一张宣纸，开始绘制醉长安酒楼的草图。

他要做的不是一家普通的酒楼，而是一家集餐饮、娱乐、情报于一体的综合性场所——有雅间供达官贵人宴饮，有大厅供百姓消费，还有专门的"说书台"，每日请说书人讲述大唐英雄故事，吸引客流。

当然，最核心的，是精盐。

醉长安的所有菜品，都将使用他自制的精盐烹制。味道上的差异，会成为酒楼最大的卖点。

烛火摇曳，秦怀玉一笔一划地勾勒着草图，直到天色微明。

窗外传来晨钟之声，长安城新的一天开始了。

秦怀玉放下笔，看着桌上那张草图，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醉长安。

大唐第一家连锁酒楼，就从这里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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