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夺案

三月十九，晴。

四撕阎罗帖的余波还没散，县衙门口一早就聚满了人——有来看县令鬓角那缕白头发的，有来给四位帖上还阳的福星道喜的，还有佃户抬着整筐的鸡蛋新米，非要塞给衙役的。

老胡红光满面地在门口挡人：“收不得收不得！大人有令，一针一线不许收——哎这位老丈，鸡蛋放下就走是几个意思……”

二堂里，炜杰正在洗脸。

铜盆里，水面映出一张脸——二十六岁，鬓角一缕花白，眼下两团青。他伸手碰了碰那缕白发，指尖触上去，像摸到一截枯草。昨夜销帖时从寿数上扯下去的那点东西，如今长在了头上。

老闵头端着药碗进来，不由分说搭上了他的脉，眉头越皱越紧：“大人，血气两亏，心脉带伤——昨夜那一仗，伤的是根本。老朽给您开七帖药，一帖都不能落。”

“嗯。”

“别嗯。”老头子吹胡子瞪眼，“老朽验了四十年尸，活人什么面相是短命的，老朽一眼就看得出。大人，您如今这面相——”

“老闵头。”炜杰把脸盆一放，“你昨夜帖上的死期刚过，今儿就敢咒本官？”

老头子被噎了一下，悻悻收了碗，嘴里嘟囔：“忠言逆耳……”走到门口又回头，“药趁热喝，凉了伤胃。”

门带上，屋里只剩药香。

齐云娘端着新沏的茶进来，一眼看见他帕子上没洗净的暗色，手一抖，茶水险些泼出来。她下意识看了一眼他鬓角那缕白，又迅速垂下眼，把茶碗轻轻放到桌上，连碗底磕碰桌面的声音都压得极轻。

“茶放下。”炜杰拧干面巾，声音如常，“六笔田契的底账，誊完了？”

“誊完了。”齐云娘把茶放下，迟疑片刻，还是问了，“大人，销帖的代价……是寿数么？”

炜杰看了她一眼。

这姑娘，比衙里所有人都先看出来。

“是，也不是。”他淡淡道，“账上的规矩，本官还在摸。齐书吏，该你问的问，不该你问的——”

“民女明白。”齐云娘福身退下，走到门口，忽然回身，“大人，父亲说过，账要一笔一笔算，命要一天一天省。您省着点用。”

炜杰一怔，失笑。

这话，该他说给别人听的。

齐云娘退出去后，他端起那碗药，黑褐色的汤面映出他的脸。他盯着看了片刻，仰头一口灌下去，苦得眉头都没皱一下。

辰时末，点卯升堂。

堂下站了一排衙役，个个精神头比往日足——昨夜四帖未死，这些人心里都憋着一股气，像打了胜仗的兵。老胡站在最前头，腰杆挺得笔直，刀柄擦得锃亮。

“传屠三。”炜杰坐下，开门见山，“本官问他三十五年冬那六笔田契。”

衙役还没动，堂外马蹄声急，一骑直冲进仪门——

府城又来人了。

这回不是旗牌官。为首的是个四十上下的官员，青袍，方脸，下马进门，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堂心，从袖中抽出一纸公文。他身后跟着四名皂隶，腰佩铁尺，往堂下一站，气势就压了半截。

“府衙推官裴度，奉府尊钧令，协理青阳齐安之案。”他展开公文，声音不高，字字压人，“即日起，齐案卷宗、人犯、证物，一并移交府城复审。炜县令连日辛劳，歇息候查吧。”

满堂一静。

好一招釜底抽薪——停职不成，改“协理”，协理是假，夺案是真。案子一离青阳，尸格、账册、底稿进了府城，就是泥牛入海。

老胡的汗又下来了。齐云娘站在廊下，抱着案卷的手，指节发白。

炜杰没接公文，先看了一眼裴度的脸。方脸，眉骨高，眼神沉——不是那种一眼能看透的人。他随即笑了：

“裴推官远来辛苦。只是有三样东西，本官移不了。”

“哦？”裴度眼皮一掀。

“其一，尸。”炜杰竖起一根手指，“《大雍会典·刑律》：命案验尸画格，尸不离殓地，卷不离案发之县。齐安之死于青阳，验于青阳，尸格存于青阳——推官要尸，得连义庄一起搬走。”

“其二，人。”第二根手指，“人犯老陈头，余毒未清，挪动即死——推官要人，路上死了，算谁的？”

“其三，”第三根手指，“证。济民当铺账册一百四十笔、恒记底稿一百七十一份，卷帙数十斤——驿道之上，若有闪失，走水失火，推官担得起么？”

裴度的脸一点点沉下来：“那本官提审人犯，总可以吧？”

“自然。”炜杰起身，“本官作陪。”

大牢里，阴暗潮湿，霉味混着草腥气。老陈头戴着夹板，缩在草堆角落，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先看见炜杰，浑浊的眼珠动了一下，嘴唇翕了翕，像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回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

再看见炜杰身后的裴度，那抖，忽然僵住了。

只僵了一瞬，随即他把头埋得更低，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要把自己嵌进草堆里去，连呼吸都放轻了。

裴度隔着栅栏看了片刻，目光在老陈头身上停了停，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确认。

“就是这老奴？”

“茶房老陈，下毒现行，人赃并获。”炜杰看着他，“推官认得他？”

“笑话。”裴度拂袖，“本官怎会认得一个下人。”

转身出牢，他的步子比来时快了半分，靴底踩在青砖上，声音比进来时重。

炜杰落在后头，把这一幕原样收进眼底。

老陈头认得裴度。

或者说，怕裴度。

回到正堂，裴度一拂袖：“卷宗证物既不离县，本官就在驿馆住下，慢慢协理。炜县令，咱们来日方长。”

走到仪门，他忽然回头，语气漫不经心：

“对了炜县令，本官路上听说——屠县丞身子似乎不太爽利。”

他顿了顿，似笑非笑：

“这节骨眼上病倒，可别耽误了查案。”

马蹄声远。

炜杰站在堂心，没动。

堂下衙役们面面相觑，老胡凑过来：“大人，这裴推官……来者不善啊。”

“嗯。”炜杰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堂外那条通往驿馆的路上。

裴度不是来协理的。他是来看着的——看着案子烂在青阳，看着执笔的人把最后一颗子收走。

脑海里，残纸毫无预兆地炸开一片猩红。

不是功德，不是业销——是红字。

炜杰凝神看去，瞳孔骤缩：

“屠三，卒于三月二十夜，暴毙。”

执笔的人，把屠三写上了帖。

裴度前脚到，帖后脚就写屠三——这盘棋他看懂了：屠三这颗棋子已经暴露，执笔的人要收子了。屠三一死，洗田的私渠、官银的闸口、齐安之当夜的真相，全线掐断。

杀屠三，比杀他那四个部下，值钱十倍。

炜杰盯着那行红字，指尖在桌沿敲了一下。

还有一夜。

鬓角那缕白还在发烫，心口的绞痛还没散尽——昨夜赊的债还没还上，又得赊一笔。他闭上眼，内视残纸，那行“寿损一分，血凝一分”还在，焦边又碎了些，像被虫蛀过的旧纸。

“大人？”老胡小心翼翼，“咱们……拦么？屠三那老小子死了不是正好——”

“正好？”炜杰抓起官帽往外走，“他可是齐案最后一个活口。”

“死了，就永远只是暴毙。”

他回头看了一眼老胡，声音沉下去：

“点齐人马——去屠府。”

老胡一愣：“大人，屠三还没到堂上——”

“等他到堂上，人就没了。”炜杰已经跨出门槛，官袍下摆被风掀起，“现在去，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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