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死期

那东西越过墙头，落地无声。

明目之下，黑暗亮如白昼——炜杰看清了，那不是人。

是一张帖。

一张尺长的红帖，无人持，无人举，贴着地皮滑，像一条没有头的红蛇，直直朝他这扇屋门游来。帖上字迹猩红，隔着十几步都灼眼——

炜杰的名字赫然在上。

阎罗帖。

帖子杀人，不使刀，不使毒——帖到，命到。

老陈头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拦不住的，帖子杀人，使的是命。

炜杰坐在椅子上没动，双眼微阖，心神沉进了脑海深处——那半页残纸，正在雾气里缓缓展开。

脑海深处，残卷无火自燃，焦边蜷起，一股凉意顺着脊梁炸开——同一瞬间，那红帖在门口一滞，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残卷与红帖，隔着七步，对峙。

同源。炜杰瞬间就懂了——这帖子和他脑海里的残页，是同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东西。帖子要收他的命，残页认他为主。

“来啊。”炜杰盯着那张帖，一字一字，“你写了这个名字三回。”

“头一回，三月十二，驿站里——那一回写的是原来那位寒门进士。”

“第二回，三月十七——写的是我这个还魂的，但被我抢了先手。”

“今夜第三回。”他抬起眼，“我倒要看看，是你这页帖硬，还是我这半页纸硬。”

红帖陡然立起，暴涨成一人高，扑面压来！

炜杰抄起案头那摞账册的誊抄副本——原本早锁进了证物房——迎面砸了过去。账册触帖即燃，火是青的，没有温度，纸页瞬间化成灰蝶——可红帖的势头也滞了一滞。

就这么一滞。

“老胡——！”

廊下蓑衣里暴起一声吼，老胡连人带刀滚进屋来，闭着眼一通乱劈——刀穿过红帖，如劈烟雾，可他那股子蛮劲带起的风，把红帖斜斜拍在了门框上。

“大人！小的砍不住它！”

“不用砍。”炜杰等的就是这半息，“缠住它——一息就够！”

他咬破指尖，一步抢上，沾血的手掌，狠狠按在红帖正中那个“炜”字上——

掌心触帖的一瞬，一股寒气顺着胳膊直往心口钻，冷得像攥住了一块冰。红帖上那个“炜”字疯狂扭动，要挣脱他的手掌。

脑海里，残卷轰然翻页，功德如开闸的水：

“以业销帖。功德一两，销此索命帖。”

一两。他账上满打满算，也就一两半有余。

残卷翻页时，焦边又裂了一指宽。

销帖不是白销——每用一次，残纸也伤一分。他凝神静气，念到、意到、手到。

“销！”

掌心血字灼处，红帖发出一声类似惨叫的嘶鸣，从中间裂开，寸寸蜷曲，慢慢烧成一捧黑灰，被穿堂风卷出屋门。

院子里，灭了的那半院灯笼，齐刷刷重新亮起。

夜风停了。

万籁俱寂里，只剩老胡的喘气声。他拄着刀，一屁股坐在地上，喘得像头老牛：“大、大人……方才那、那是什么邪祟玩意儿……”

“帖子。”炜杰低头，看着掌心那道灼出来的红痕，缓缓攥拳，“来收命的帖子。”

“帖子……纸糊的玩意儿，也能杀人？”

“纸糊的讣告能咒死人，纸糊的帖子怎么不能收命。”炜杰甩了甩手，“青阳县这些年，死在暴毙两个字下的，怕是远远不止齐大人一个。”

老胡打了个寒噤：“那、那它怎么自己烧了……”

“本官拿东西跟它换的。”炜杰望向残纸——一两功德，说没就没，账上又薄了一层。

可是值。

脑海里，猩红的“炜杰，卒于今夜”五个字，墨迹正在褪——像烧透的纸灰，一缕一缕散掉。

今夜还没过去，帖先烧了。

簿子认名不认人。“炜杰”这两个字，三月十二第一笔，写死的是驿站里那个寒门进士，三月十七第二笔，写的是他这个还魂的，今夜第三笔，帖子亲自上门——

名字是原主的，命如今是他的。这三笔账，他一个人，替两个人算。

可这一次，章程第一次没按字走。

“老胡。”炜杰忽然笑了，“去，把衙门口那口棺材劈了。”

“啊？”老胡从地上蹦起来，“大人，您不是说留着装该躺的人……”

“该躺的人不来了。”炜杰活动着手腕，骨节咯咯作响，“劈了当柴烧。既然他们想用讣告吓青阳百姓，本官就用这堆火告诉全县——新县令，如今还活着。天亮之前，本官要全县都看见这堆火。”

老胡愣了愣，随即一跺脚，咧开嘴：“哎！这个小的会！”

天光大亮。

县衙门口，柏木棺材劈成的柴堆烧成一座小山，火光映着半条街。柏木是好木料，烧起来噼啪作响，火苗蹿起一人高，隔着两条街都看得见。

百姓里三层外三层，看着那位讣告上死了的新县令，负手站在火前，官袍猎猎，一根头发丝都没少。

“真活着！”

“帖子都收不走的人……”

“青天！真是青天啊！”

昨夜子时，阎罗帖进了县衙。

今早日出，县令站在劈了棺材当柴烧的火前。满城哗然——这些年青阳县暴毙的人，哪个不是讣告先贴、人随后就死？十六年，人人都瞧出这路数邪性，可谁也不敢说破。如今讣告上的人活生生站在火前烤手——

这个邪性的章程，叫这位二十六岁的县令，三天就给破了。

人群最外头，那顶帷帽又出现了。

素衣女子望着火光里的炜杰，袖中的手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她没有上前，只是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没有人看见她帷帽底下那张脸。

也没有人看见，她贴着心口藏着的那样东西——一本账册，布面，边角磨得起了毛。

她父亲生前最后一个月，亲手誊的。交给她那天，父亲只说了一句话：

“收好。爹要是出事，把它交给敢替我翻案的人。”

同日晌午，一匹快马踏尘入城，直奔县衙。

府城八百里加急符牒：

“青阳县令炜杰，擅启棺验、私审商号、惊扰地方——着即停职，三日内押解入府，听候勘问。”

落款，府衙户房。

朱印，崭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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