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离开

王慧娟说这句话的时候，完全没有了玩笑的语气，声音低沉且认真。

电话那头传来李嘉文的声音：“阳子，别听慧娟瞎咧咧，不合适咱再重新找，没事。”

被一句话戳中的时候，我甚至都忘了自己手中有烟。

直到烟头烫到手，我才从王慧娟的话语中醒了过来，对着电话那头的李嘉文道：“屁话!哥能有什么事？你忘了，哥是立志要做那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奇男子的，行了，我还骑车呢，不和你聊了，挂了。”

匆匆挂断电话，生怕电话那头的李嘉文再多说半个字。

李嘉文看着挂断的电话，微微愣神。王慧娟看着愣神的李嘉文，叹道：“许阳是你们几个中看似最洒脱的一个，却是心思最深也最敏感的一个，这样的人生在穷人的家庭，他大概率将来是娶不到媳妇的。”

白天燥热的气息已然在这座北方小县城的夜晚消失，凉风习习的不只是身体，还有内心。

王慧娟与我的交集不过几次饭局和她与李嘉文的婚礼，却能精准的捕捉到我的无奈和不甘，相处近十年的他们，又怎会真的不知道。

赵杰提醒我后悔不，也是在变相的照顾我的自尊心。

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依旧早出晚归的将孤寂的灵魂困在那无边的工地。

小县城的天气四季分明，过了中秋后的一场雨，已然让整座城市明显有了冷的气息。

年怕中秋月怕半，说的从来不只是庄稼人，笼统的概括了所有不配称为上班的人。

父母的话语中充满了焦虑，马上年后就是二十四岁的年纪，在左邻右舍同龄人纷纷结婚的档口，一个连女朋友都没有的农村打工人，是何等的悲哀。

房无一间，地无一垄，车无一辆，典型的三无人员。

李嘉文的老婆王慧娟已经显怀，怕是年后就会成为这几个兄弟们中最先当父亲的人。赵杰调侃他结婚证出生证一起办理，怕是能少跑一趟，李嘉文的表情里充满着得意。

张伟副驾驶的女孩换了一个又一个，越来越漂亮，也越来越苗条。除了婚期未知，一切皆安好。

林默的父母早年舍弃田地，不再务农，虽然也只是打工，却也小有积蓄，在县城的学校旁买下了一个一百平米的落地窗两居，站在客厅，那暖暖的阳光瞬间驱赶了深秋的寒意。

赵杰的父母在村里新批了个宅基地，五间的套间，装修的铮亮，一辆二手的POLO也替换掉了那跟随他多年的电动车。

每个人每一年都在变化，无论是人，还是环境，只剩下我。

酒桌上的几个人，哪怕喝的酩酊大醉，也默契的不会在我面前提起房，提起车，提起妻子或女友，而我，醉倒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只是半夜吐过之后，难受的，从来不只是胃，还有那一颗不甘的心。

雨后的山里，黄色的泥水顺着河道流向前方的水库，静静的等待着过滤之后，再一点一滴地送到那座县城里居住的人们。

河道旁的大石上，我静静的坐在那里，独自倾听着河水奔流的声音，它们好似从未想过，为什么要向前流去。

自嘲一笑，我这样的人，想的太多，总想凡事都问个明白，较个对错，却从来没有思考过，与生俱来的东西，不是可以改变的，而唯一可以改变的机会，我错过了。

我站起身，看着眼前的河流和远处的高山，奋力的喊出心里的话语：“若我这一生真的注定单身，那么，闯一番，去看看这锦绣河山，四十岁的时候，我会在这里找一处无人居住的山野，盖一间小院，喂些鸡鸭，孤独终老。”

下山，带着奋斗与闯荡的欲望，离开这座小县城，用十年的青春，换一个云游天下的梦！

与父母的商量是多余的，没有哪个父母会在儿子结婚成家的年纪，去同意闯荡那虚无缥缈的梦想。

父亲狠狠将手中的碗摔在地上：“你都二十四岁的人了，还在想着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有什么意义？让你好好学习的时候，你不听，如今，让你成家，你还是不听，那到底要做什么？”

我的心里无比的平静，平静到不会和他们起争执：“不管你们是否同意，我都会离开。”

母亲哭的直不起腰，却也始终没有开口同意。

还是那个大排档，还是五个人，只是从啤酒换成了白酒，也从室外换到了室内。

李嘉文叹息道：“阳子，你这又是何苦？在这里，至少还有兄弟们，去到外面，连个帮衬的都没有，一切都得靠你自己。”

赵杰摇摇头：“阳子，哥们支持你！说实话，你和我们不一样，从开始就不一样，不只是因为你那会的学习成绩，最主要的是你的内心，你甘于平静，却从不甘于平凡。”

赵杰扔给我一根烟，帮我点燃：“你从开始的抉择就是错误的，我们都能普通生活过下去，可你不能，你本来就不是过平凡生活的人。去吧，这种十八线小县城，有屁的可留恋，趁着父母还年轻，走出一条不后悔的路出来。”

这一夜，我始终喝不醉，最后独自坐在那晚的台阶上，再次点燃一支烟，看着星空，吐着烟雾。

从此，致青春，致梦想！

天刚蒙蒙亮，我就抗着塞得鼓囊囊的编织袋出了门。没有送别的人，也没有刻意的回望，只有村口那条走了无数次的土路，空气中沾着秋后的晨露，凉丝丝地划过脸颊。身后的村子静悄悄的，连狗吠声都稀稀拉拉的，仿佛所有人都还陷在昨夜的梦里，没人知道我要去闯一个没谱的远方。

长途汽车吐着黑烟停在县城车站时，太阳刚爬过楼房的顶。我攥着兜里仅有的几百块钱，跟着人流挤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轮碾过坑洼的路面，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工地、熟悉的大排档招牌，一点点往后退，最后缩成模糊的影子。我没觉得难过，反倒有种说不出的轻松，像是把压在胸口好几年的石头，终于卸在了这片土地上。

车窗外的风景从平房变成高楼，从农田变成厂房。我靠在座椅上，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想起父亲摔碎的碗，一会儿想起母亲红肿的眼睛，一会儿又想起赵杰说的“走出一条不后悔的路”。我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只知道再待下去，我会像河里的石头一样，被岁月磨得没了棱角，最后变成自己曾经最看不起的那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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