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门外药田

沈知禾只把门推开了半尺，没有急着往外走。

坡上杨氏的锄地声还在，一下接着一下。她在药庐里耽搁得不久，外头应当没过多长时间。若两边时辰相同，她便不能贪看，得在杨氏回来前退出去。

她先俯身掬了一捧水。泉水清亮，掌心能看清水底细沙，闻不到异味。岸边没有兽毛和脚印，水面浮着几片从上游冲来的嫩叶。

被捆住的野鸡还在门边挣，脚上的勒痕渗了血。知禾把它提过来，用泉水冲去伤口上的泥。野鸡起初扑腾，过了一会儿竟慢慢安静下来，耷拉的翅膀也重新拢起。

她没有因此便认定泉水能治伤，又找了块干净布，蘸水按在自己磨破的掌心。细小血口很快收住，火辣辣的疼意淡了些，破皮却还在。

有用，但有限。

她端起水尝了一小口，等舌尖没有发麻，才又喝了两口。泉水微甜，入腹后身上暖意散开，方才锄草积下的疲乏减了不少，磨破的手却没有立刻长好。

她没有接着喝，站在原地等了一阵。胸口不闷，腹中也没有绞痛，眼前更无发黑。她又查看了喝过水的野鸡，见它仍能站立啄食，才把装水的瓶子留了下来。

即便如此，她也只信这几口水的分量。谢云舟底子弱，旁人喝了无碍的东西，到他身上未必一样。真要给他用，还得先从一滴一勺试起。

这东西能养人，离起死人肉白骨还差得远。若拿它替谢云舟治病，也得先弄清楚该用多少，能不能与药方同服。

知禾把野鸡拴回药柜旁，跨出窄门。

门外黑土约有两亩，被浅沟分成几块。土色乌黑，捏在手里松软湿润，没有石块。她挖开一层，下面仍是好土，拿来种药再合适不过。

山泉从矮山流下，汇成一口圆潭。潭水看着不断上涨，水面却始终齐着岸边一块白石。她绕到下游，只见水渠伸进雾里，再往前便看不清了。

她试着往雾中走了几步，前方有股柔和的力道挡着，迈不过去。山脚也没树，只生着一层短草。眼下能用的地方，就是这两亩地和这一潭水。

知禾没有硬闯。空间既肯多出一块地，日后未必不会再开，眼下最重要的是弄明白退路。她沿原路返回，特意把窄门合上，再压了一次门把，门仍能打开。药柜里的药也没有少，被野鸡踩坏的薄荷伏在原地，并未因多出水田便恢复如初。

她又取来一个空药瓶，装满泉水放在门边。若明日瓶里的水变了味，便说明泉水不能久存，往后只能现取现用。若还能喝，她也要另找干净容器，不能拿装过药的瓶子给家人倒水喝。

这些事都得一件件试。她在伤兵营见过新药，旁人闻着香便敢往伤口上倒，最后烂掉半条腿。药庐再神，也经不起想当然。

知禾没有贪多，把草棚下挖出的柴胡根和旧种子一并收进来。

残根须子已经干了，她修去烂掉的部分，按株距栽进第一畦。黑土轻轻一拨便散开，栽好后浇上半瓢泉水，倒比东坡的药圃省力许多。

旧种子有柴胡、桔梗，也混着几粒认不出来的。她分开种下，用树枝插在地头做了记号。能不能发芽，过几日再看。

她在地头留出两行空畦，打算日后得了甘草、麦冬种子再补种。谢云舟如今咳嗽、心慌，药里未必用得上它们，熬水润喉却使得。至于附子那味药，她暂时不种。用量若有差池，良药也能伤人，得等病因查清再作打算。

知禾把每一块地头都记在心里，没有借纸笔留下药庐图。东西收在脑中，旁人便无从翻见。

忙完这些，她又掰开薄荷被踩弯的茎，没舍得扔，顺手插在地角。等它生根，药庐里便有了第一片自己种出的药材。

坡上的锄地声停了。

“四弟妹？”杨氏在坡背喊了一声。

知禾立刻退出药庐。背篓还在原地，两只野鸡重新挤在篓中，脚上藤蔓已经解开，草药和纸包整整齐齐码在上头。

她背起背篓，应声往坡上走，“我在这儿。”

杨氏从山脊后探出头，看见她才松了口气，“你可算出声了。我挖完桔梗回来没见着人，还以为你追兔子掉进沟里。”

“方才去了坡下，捡了个便宜。”

知禾侧身让她看背篓。杨氏先看见草药，再看见两只鸡，眼睛一下睁圆了，“这也是你挖出来的？”

“它们打架，一只叫藤缠住，另一只撞晕了。我捡了现成的。”

杨氏伸手摸了摸鸡翅膀，连声道：“你这运气，快赶上你那个福女堂姐了。”

知禾笑了笑，“偶然一回，可当不得饭辙。”

“回去得跟娘说，今日多炖一锅。”杨氏已经替她盘算起来，脚下的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

两人回到谢家，方氏正在院里晾衣裳。杨氏隔着院门便喊娘，惊得杏儿也从灶房跑出来。

“喊什么，鸡还没进锅，你倒先把全村叫来了。”方氏嘴上嫌弃，手已经接住背篓。

杏儿踮脚看了看，“四嫂抓的？”

“捡的。”知禾把经过又说了一遍。

方氏拨开草药，见两只鸡都还活着，便道：“先关进鸡圈，留着下蛋也好，逢年过节再吃也行。”

杨氏的笑顿时收了一半。

知禾检查过鸡脚，指着被藤蔓勒伤的那只，“娘，这只伤着了，未必养得住。今日杀了炖汤，另一只还能留。”

方氏看她一眼，又看杨氏眼巴巴的神色，终于摆手，“那就炖一只。杏儿去烧热水，别只顾着看。”

杨氏立刻来了精神，主动拎鸡去灶房。

知禾把柴胡根摊在竹匾里，又拿井水冲去手上的泥。谢云舟从族学回来时，院中已经有了肉香。他看见墙边背篓，又看见她晒红的脸，问：“上坡还顺利？”

“顺利。药圃清了两畦，还捡了两只野鸡。”

“你捡的？”

知禾抬眼，“怎么，读书人觉得我只能捡柴火？”

谢云舟顿了一下，“我只是想，卢婶如今该庆幸她只推了你一把。”

院里的杨氏听见，笑得险些把锅盖掉进锅里。知禾也没绷住，背过身去洗草药。

午饭炖了一大锅鸡肉萝卜。方氏把鸡腿夹给谢云舟，又往知禾碗里添了块鸡脯，“你今日出的力，别只顾着给别人夹。”

谢云舟看着自己碗里的鸡腿，转手便想给杏儿。杏儿早捧着碗躲到方氏身后，“四哥吃，我这里有。”

一家人推来让去，知禾看明白了。谢家并非桌上没肉，只是有一点好的，都习惯先紧着病弱的云舟和年幼的孩子。她把自己碗里的鸡脯吃干净，没有跟着推让。

饭后，谢云舟主动问起药圃的土势，还说书架上有本前朝农书，明日可以替她找。知禾应下，心里又添了一件要做的事。

知禾正要把碗筷收去灶房，也被方氏叫住。

“先别忙。明日是你回门的日子，礼得今日备好。”方氏擦了擦手，“你几个嫂子当初都是两包糕点、两斤白面。你娘家那边……可有什么讲究？”

知禾想到沈家堂屋里的那些人，又想到林氏藏在柜中的干粮，一时没有回答。

方氏以为她为难，缓了声道：“礼数由谢家出，不必动你的压箱银。你想带什么，同我说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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