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棋局

林晚走进那间茶楼的时候，雨已经把整条弄堂浇透了。

茶楼叫"一品香"，在法租界和公共租界交界的地方，二楼靠窗的位置能看见霞飞路的梧桐。这种地方三教九流都来，特务、商人、帮派、记者，混在一起，反而谁也不惹谁。

郑耀先坐在靠窗的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壶龙井，已经续了两次水。

他今天没穿西装，换了件藏青色长衫，金丝眼镜换成了平光镜，看起来像个教私塾的先生。但林晚从进门那一刻起，就知道他认得自己。

三年了。他居然还认得。

"坐。"

他没抬头，只是把对面的茶杯翻过来，倒了一杯茶推过去。

林晚坐下了。她没有摘伞，伞尖滴着水，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你比我想象的来得快。"郑耀先说。

"你比我想象的等得久。"

郑耀先笑了。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三年前闸北，你走的那条巷子，左肩比右肩低半寸。这个习惯改不掉吧？"

林晚没说话。

"你不用紧张。"郑耀先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照片，正面朝下扣在桌上，手指压着，"我今天找你，不是为了抓你。"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一笔交易。"

他把照片翻过来。

照片上是老周。四十五六岁，圆脸，戴一副黑框眼镜，笑起来像个和气的账房先生。照片背景是家书报亭，门口挂着《申报》《新闻报》的牌子。

林晚看了一眼，眼神没变。

"你认得他。"

"书报亭的老周，谁不认得。"

"他泄密了。"郑耀先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上个月，一批物资清单被人翻过。老周自己压下去了，没报。但纸包不住火，我查到了。"

"所以呢？你找我，是因为你觉得我知道些什么？"

"不是。"郑耀先摇头，"我找你，是因为我知道你和'哑巴'有关系。"

林晚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你别紧张。"郑耀先又笑了，"我不是要拿这个要挟你。恰恰相反——我想跟你合作。"

"合作？"

"对。你帮我确认老周是不是泄密源，我帮你保住'哑巴'的命。"

林晚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为什么要保他？"

"因为他杀了马成文。"郑耀先的语气里居然带着一丝欣赏，"马成文是我手里的一张牌，被他当着三个暗桩的面翻了。这个人——我欣赏。我不想他死在别人手里。至少，不想死在那些蠢货手里。"

"你欣赏他，所以你要抓他？"

"抓和杀是两回事。"郑耀先端起茶杯，"我抓他，是公事。但我可以让他死得体面一点。比死在36号的地牢里体面。"

林晚沉默了。

窗外雨打梧桐，沙沙响。

"我需要想想。"

"可以。"郑耀先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钥匙，放在桌上，"这是法租界贝当路十七号后门的钥匙。你考虑好了，去那里找我。三天之内。"

他站起来，把长衫下摆理了理，往门口走。

走到楼梯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林小姐。"

"嗯？"

"你咽纸条的时候，别嚼太碎。伤胃。"

他走了。

林晚坐在原地，看着那枚铜钥匙，像看着一条蛇。

下午四点，陈默在一家澡堂子里。

不是洗澡，是接头。

上海滩的澡堂子是最好的情报交换场所——人人都脱光了，搜不了身，带不了武器，反而安全。

陈默泡在池子里，热水漫过肩膀，蒸汽把整个屋子弄得像仙境。对面坐着个光头胖子，闭着眼，像在打盹。

"老周那边有动静了。"胖子没睁眼，嘴唇几乎不动。

"什么动静？"

"昨天晚上，他去了趟闸北，见了一个人。那个人我不认识，但36号的人今天上午去闸北问过话。"

陈默的手指在水下攥紧了。

"老周见了谁？"

"不知道。但时间对得上——小马昨晚在咖啡馆出事，老周昨晚去了闸北。你觉得这是巧合？"

"不是巧合。"

胖子睁开眼，看了他一下。

"你要动手？"

"还不确定。林晚那边在查，老钟那边也在查。等消息。"

"别等太久。"胖子重新闭上眼，"老周今天下午买了两张船票，去宁波的。他自己一张，还带了一张。"

陈默从水里站起来，水哗啦一声淌下来。

"两张？"

"两张。"

陈默没说话。他走到池边，拿起毛巾擦身上的水。

如果老周买了两张船票，说明他要么是要跑，要么是有人要来接他——或者，他要把什么东西/什么人带走。

"船次。"

"明天下午，太古轮船公司的'新丰号'。"

"知道了。"

陈默穿好衣服，从澡堂子后门走了。

傍晚六点，天快黑了。

陈默站在老周书报亭对面的一家面馆里，要了一碗阳春面，坐在靠窗的位置。

书报亭还没关门。《申报》挂在门口，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老周坐在里面，戴着老花镜，在一本账册上写着什么。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往常一样。

但陈默注意到一个细节——

老周写账的时候，每隔几分钟就会抬头往街两头看一眼。

他以前不这样。

以前老周写账能写一下午不抬头，因为他知道这条街安全。现在他抬头了，说明他心里有鬼，说明他知道有人在找他。

陈默把面吃完了。汤都没剩。

他放下筷子，从怀里摸出那张"新身份"——周德明，福新面粉厂账房先生。

他忽然觉得这张纸有点讽刺。

老周也是个"账房先生"。

他站起来，付了钱，走出面馆。

他没有去找老周。不是今晚。他还需要最后一块拼图。

他沿着街道走了两百米，拐进一条死胡同，在一扇生锈的铁门前停下。

门开了。

开门的是老钟。

"你来了。"

"嗯。有消息吗？"

老钟把他让进来，关上门，从桌上拿起一张折好的纸。

"林晚传出来的。老周确实泄了密——上个月他把小马的联络方式给了36号一个姓郑的科长。但林晚还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郑耀先找她了。"

陈默的眼神变了。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在'一品香'茶楼。郑耀先给了她一枚钥匙，让她去贝当路十七号。"

"她去了吗？"

"不知道。但林晚传出来的消息里，最后四个字是——'不要信他'。"

陈默把那张纸接过来，展开。

纸上写着老周过去三个月所有的接头记录，密密麻麻，像蚂蚁爬的。他扫了一眼，目光停在其中一个名字上——

"郑耀先。三次。时间：上月十五、上月二十三、本月七号。"

老周见了郑耀先三次。

不是郑耀先审老周。

是老周主动见的郑耀先。

陈默把纸折好，还给了老钟。

"老钟。"

"嗯？"

"帮我准备一样东西。"

"什么？"

"书报亭的平面图。明天晚上之前给我。"

老钟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

陈默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还有。"

"说。"

"如果明天天黑之前林晚没有消息，你去贝当路十七号找她。"

"你自己呢？"

"我去找老周。"

"陈默——"

"他买了明天的船票。"陈默的声音很低，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他跑之前，我得问他一句话。"

他拉开门，走了。

老钟站在屋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手里的纸被攥出了褶子。

他知道那句话是什么。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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