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血色黎明

陈默从后厨窗户翻出去的时候，踩着一只空酱油桶，落地时膝盖微屈，没发出半点声响。

巷子很窄，两侧是斑驳的砖墙，头顶晾着几件破衣服，在风里像幽灵一样晃荡。他贴着墙根往前走了十几步，拐进一条更窄的岔路——这条路线他三年前就踩好了，那时候他和小马一起踩的。

想到这，他脚步顿了半秒。

然后继续走。

人已经死了，想这些没用。

巷子尽头连着霞飞路的一条支路，那里停着一辆黄包车。车夫是个干瘦的老头，正缩在车座上打盹。陈默走过去，从口袋里摸出两块大洋，轻轻放在车座上。

老头醒了，看了一眼大洋，又看了一眼来人——礼帽、口罩、眼镜，看不清脸。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默默拉起车把。

黄包车在夜色里穿行。陈默坐在车上，把口罩摘了，深吸了一口夜风。风里混杂着法租界的香水味、苏州河的腥臭味，还有远处飘来的煤烟味。

他闭上眼，脑子里把刚才的画面重新过了一遍。

三个特务，埋伏在咖啡馆。小马是诱饵，但小马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下了"死局"。

陈默太了解36号的做事风格了。他们让小马来钓鱼，钓到陈默之后，小马的结局只有两个：要么被灭口，要么被送去"感化院"——那地方比死还难受。

所以陈默那根毒针，与其说是杀小马，不如说是帮小马解脱。

至少死在自己兄弟手里，比死在那些畜生手里体面。

"先生，到了。"

车夫的声音把他拉回来。陈默睁开眼，面前是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夹在两栋洋房之间，毫不起眼。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福兴旅馆"。

他付了钱，下了车，没有从正门进。

绕到后门，用一把生锈的钥匙打开锁，闪身进去，又轻轻关上。楼道里一股霉味，墙皮剥落得像得了皮肤病。他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上了三楼，在最里面那间房门前停下。

门上什么标记也没有。他敲了三下，停一秒，再敲两下。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女人，二十七八岁，穿一件灰布旗袍，头发松松挽在脑后，脸上没有妆。她看到陈默，眼神微微一变，侧身让他进来。

"出事了？"她问。

"嗯。"

陈默走进房间，关上门，把礼帽摘下来扔在桌上。这是一间简陋的客房，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户用厚布帘遮得严严实实。桌上摊着一份报纸，旁边放着一把拆开的勃朗宁手枪。

女人叫林晚，是陈默在这座城市里为数不多的联络人之一。她不隶属于任何组织，只做一件事——帮人传递消息，收钱办事，不问来路。

"咖啡馆。"陈默在桌前坐下，声音很平，"小马叛了。"

林晚的手顿了一下。她认识小马，去年冬天还一起吃过饭。

"什么时候的事？"

"不知道。但今天晚上，36号的人已经在他身边布了三个暗桩。"陈默拿起桌上的勃朗宁，熟练地装上弹匣，检查枪膛，"他们让他来钓我。"

林晚沉默了几秒，走过去把窗帘又检查了一遍，然后坐下来。

"你现在暴露了。"

"没有。"陈默摇头，"小马死了，三个暗桩扑了空。他们现在只知道'目标跑了'，但不知道我长什么样——口罩和眼镜从头到尾没摘过。"

"但他们会查。"

"当然会查。"陈默把枪别进后腰，"所以得赶在他们之前，搞清楚一件事——小马到底是怎么被咬住的。"

林晚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你杀他的时候，犹豫了吗？"

陈默没说话。

沉默在狭小的房间里蔓延了大概五秒。

"犹豫了。"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下去，"三秒。"

"然后呢？"

"然后我想起来，去年秋天，他替我挡过一颗子弹。那颗子弹如果打中我，我现在已经躺在地底下了。"

"所以你替他挡了这颗。"

陈默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林晚。"

"嗯？"

"帮我查一个人。36号行动二科，最近半个月进出记录里，有没有一个姓郑的科长——郑耀先。这个人我见过一面，三年前，在闸北。他当时还不是科长，是个不起眼的文书，但眼神不对。"

林晚拿起笔，在报纸空白处记了下来。

"还有，"陈默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帮我联系'老钟'。"

林晚的笔停住了。

"老钟"是这条线上的最后一个暗桩，也是陈默和上层组织之间唯一的联络通道。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

"你确定？"

"小马叛了，说明这条线上的某个人出了问题。我要知道，是谁把小马推到36号面前的。"

林晚放下笔，点了点头。

"给我两天。"

"一天。"陈默说，"36号的效率你清楚。明天天亮之前，他们就会把咖啡馆周边五条街翻个底朝天。我需要在这之前，知道是谁在背后捅的刀子。"

林晚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从旗袍的暗袋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递给他。

"这是什么？"

"新的身份。名字、证件、车票，都准备好了。如果情况不对，你今晚就走。"

陈默接过纸包，没有打开，只是攥在手里。

"我不会走。"

"陈默——"

"小马是我带进来的。他是我兄弟。现在他死了，我连是谁害他的都不知道，我走了，他这辈子就白死了。"

林晚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她转过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天亮之前，给你消息。"

"等等。"

林晚回头。

陈默从桌上拿起那顶礼帽，戴好，又把口罩系上。

"如果明天天亮之后，你没有来找我——"

"我会来找你。"林晚打断他，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笑，"我还没收够你的钱呢。"

陈默也笑了。笑完之后，他推开门，消失在楼道深处的阴影里。

林晚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走，直到彻底消失。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笔，笔尖还沾着墨水。她在报纸上又写下一行字，然后拿起火柴，一根一根地点燃，看着火苗把那些字迹烧成灰烬。

窗外，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上海的黎明，总是来得慢吞吞的，像是一个不愿醒来的梦。但林晚知道，今天这个黎明，注定不会平静。

因为陈默已经动了杀心。

而在这个城市里，被陈默盯上的人，从来没有好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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