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开口

清晨，周野是被那只乌鸦给吵醒的，那只红眼乌鸦落在草棚顶上，一声接一声，着实令人烦躁，仿佛像是在催他。

周野没理它，他缓缓地起身，提起长枪，走到崖边，借着晨光，准备消化上次所得到的东西，开始练枪。

枪术·入门。

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像一条刚刚凿开的小渠，枪该怎么握、怎么抖、怎么扎，他都知道一点，但又不完全知道。他一遍一遍地练，枪尖在晨雾里划出一道道银线。

练到第十遍的时候，他停了，倒不是累了，而是听到了一些声音。山道上，有人在跑，声音杂乱，不是一两个，很明显得是一群人。

周野伏在崖边的岩石后，缓缓地探出头，往下方看去，十几个人，扶老携幼，踉踉跄跄地往山上逃。老人拄着拐，孩子被母亲拽着，几个青壮年身上带血，手里握着柴刀、木棍，而他们的头上，裹着黄巾。有的黄巾已经破了，染着血，被血液粘在头上，但还系着。

周野眯起眼，太平道，他再往后看，一群追兵来了，五个玩家，头顶绿字，沿着山道不紧不慢地追，仿佛不是在追杀，而是在游玩，像猫撵耗子：

【大汉忠臣 Lv.11】

【讨贼先锋 Lv.8】

【汉室宗亲 Lv.7】

【锄奸义士 Lv.6】

【国贼必诛 Lv.5】

"最后一个点了，杀完回城交任务。"大汉忠臣的声音很随意，"都别抢，让我先砍两个，我差这点功勋换刀。"

"哥你快点，这破任务磨叽死了。"国贼必诛打了个哈欠。

锄奸义士已经追了上去，一剑砍翻了一个落在后面的黄巾汉子。汉子倒下，血溅在山道上，人没死，还在爬。

"哈哈，这NPC还会爬！做的真的挺逼真的哎。"锄奸义士又补了一剑。

那汉子的妻子张牙舞爪地扑上来，被讨贼先锋一脚踹开，滚下路边的坡。

周野趴在崖上，一动不动的看着这一幕，他的脑子在飞快地盘算着。光和六年秋，太平道起事在即，游戏中新的事件也即将展开，黄巾明年必败，他知道，张角会死，张宝张梁会死，几十万黄巾会被皇甫嵩、卢植、曹操一个个碾碎。

这是条沉船，而且是一艘刚刚启航就破烂不堪的船，可沉船也是船。

他现在是野怪，没有阵营，没有语言，只有一句"此路是我开"。他需要阵营，需要势力离开这座山，需要一块跳板，随着玩家在这死的多一些，玩家来的越来越频繁，他也急需离开这个地方，否则，只会是被不断的被玩家来刷掉。

上船，借势，然后在船沉之前跳走，这笔账，很划算。周野算得很清楚，这是必然要做的，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可有些东西，他这只野狗也算不清。

看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从人群里摔了出来，坐在地上，哭着喊娘，国贼必诛提着刀，朝那孩子走了过去，这不是他们已经丧失人性，而是对于他们来讲，这只是一组平平无奇数据而已，就像周野对待玩家，也是一样。

周野的脑子还没算完，身体却已经动了，握紧长枪向后举起，猛的将长枪从崖上掷了下来，国贼必诛听见破空声，刚刚回过头，那枪尖已经到了。

"噗——"

长枪贯穿他的胸口，把他钉在了山道上。

【掠夺成功：力+1】

周野从崖上一跃而下，落在山路中央，顺手拔出了枪，血从枪杆上滑下来，滴在土里，五个玩家，现在还剩四个。

"卧槽——"汉室宗亲的脸白了，"黑、黑风岭！是论坛上那个山贼！"

"都别乱！"大汉忠臣拔刀，"他就一个怪！围上去！"

周野没给他们围上来的机会，他脚下一蹬，整个人贴向最左边的锄奸义士，枪太长，近身之后不好使，他反手抽出腰间的短刀，从下往上，挑进了对方的肋下，经历几场厮杀后，他的动作更加的利索，再加上他本就有的经验，这些生活在世界上最稳定的社会之中的人根本无法去跟得上。

【掠夺成功：敏+1】

锄奸义士瞪大了眼，化成白光。

"杀了他！"大汉忠臣怒吼，刀劈了过来，周野侧身，刀锋擦着他的肩膀过去，带走一片衣角。他抬腿踹在对方膝弯上，大汉忠臣一个踉跄，周野的枪已经扫向了讨贼先锋的脚踝，枪杆重重地砸在小腿上，哪怕只是5％的疼痛感，也让讨贼先锋惨叫一声跪倒。

周野补了一枪，扎穿了喉咙。

【掠夺成功：体+1】

汉室宗亲彻底吓破了胆，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bug！这他妈是bug！"周野没追，他提着枪，转向大汉忠臣。大汉忠臣攥着刀，指节发白。他比前几个强，刀法算有章法，不是乱砍。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大汉忠臣的声音有点抖，但刀没抖。

周野看着他，没说话，当然，他也说不出。

大汉忠臣一刀重重劈来，周野横枪一架，震得虎口发麻。Lv.11的力，比他这个Lv.1高出一大截，刀又来了，周野后退，再退，背后是一棵树。

大汉忠臣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刀势更猛，周野在极速的思考着，忽然一扬手，一把沙土，劈头盖脸扬进了大汉忠臣的眼睛里。

"啊——！"卑鄙，上不了台面，但能活命。在他还在闭着眼睛胡乱挥砍的时候，周野的短刀，已经深深没入了大汉忠臣的胸口。

【掠夺成功：力+1】

大汉忠臣倒下去的时候，嘴里还念着："你……不要脸……"

周野拔刀，看着他化成白光，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几样掉落的装备，别在腰间。不要脸？要脸干嘛，野狗要什么脸，野狗要命。

山道上逐渐安静下来，那十几个黄巾信徒缩在一起，惊魂未定地看着他，那个被踹下山坡的女人被救了回来，孩子还在哭着。

一个壮汉排开众人，走了过来，很明显，他是这一小波人的领头，他头上裹着黄巾，脸上有疤，手里提着一把卷了刃的朴刀，身上几处伤口还在渗血。他走到周野面前，没急着说话，先上下打量，警惕的看着周野，刀，并没有收起来。

"兄弟，哪条道上的？"

周野张了张嘴。喉咙里，那句"此路是我开"像块石头，死死卡着，他说不出话，周野干脆把嘴闭上了。

壮汉盯着他，又看了看山道上那几滩还没散尽的白光，忽然咧嘴一笑："不说话的，总比满嘴跑马的靠得住。"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老弱妇孺，再转回来时，眼神变了，像下了什么决心。"兄弟，你这身本事，窝在黑风岭当个山贼，可惜了。"他抬手，指了指自己头上的黄巾。"大贤良师要成大事，正缺你这样的人。跟我走，我引你入太平道。""你愿意，就点个头。"

周野站着，没动，脑海中不停的闪着几个念头。黄巾，明年必败，这是一艘必沉的船。可这艘沉船上有他需要的一切：语言、阵营、势力、离开这座山的跳板。

上了船，才能在船沉之前，把能拿的都拿干净，周野算完了。他看了一眼那个被救下的孩子，孩子已经不哭了，缩在母亲怀里，怯怯地看他。

周野慢慢地点了点头，就这一下。

系统面板轰然弹开：

【检测到阵营归属行为】

【阵营：无 → 黄巾】

【身份变更：山贼喽啰 → 黄巾兵】

【活动范围限制：解除】

【语言模块：已解锁】

周野只觉得喉咙里"咯噔"一下，像有根已经勒了他四天的绳子，断了。那堵困了他四天的无形之墙，也在这一刻，碎了。

壮汉大喜，豪爽的一巴掌拍在周野肩上，拍得他伤口一疼："好！以后就是自家兄弟！我叫王铁山，黄巾青州道，大贤良师座下小头目！对了，兄弟，你叫啥？"

周野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像多年没说过话。"周野。"

声音嘶哑，陌生，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有些欣喜，然后，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字字分明：

"我叫周野。"

夜深了。

一行人在山脚下扎了营。篝火旁，王铁山和几个黄巾汉子小声唱着太平道的歌谣，老人在给孩子敷伤，女人在分干粮。周野坐在火堆最暗的一角，就着火光，打开了自己的面板。

【名称：黄巾兵】

【等级：Lv.1】

【阵营：黄巾】

【力：7 技：4 敏：6 体：7 意志：2】

【语言模块：已解锁】

力7，敏6，体7。

一个Lv.1的黄巾兵，面板却比大多数Lv.5的玩家还怪。周野关掉面板，抬头看天，天上没有星星。乌云压着青州，像一口倒扣的锅。

远处，大泽乡的方向，有火光隐隐约约，连成一片，他知道那是什么，那是几十万黄巾，正在集结。那是他读了一辈子的历史，正在朝他走来。

王铁山凑过来，递了块干粮："周兄弟，大泽乡的香主说了，大贤良师已经传下法旨——明年甲子，苍天必死，黄天当立！"周野接过干粮，没说话。王铁山压低声音，眼里有火："到时候，咱们青州道的兄弟，要打青州城！"

周野咬了一口干粮，他知道青州城会怎样。知道黄巾会怎样，知道张角会怎样，这些，他都知道，但他现在，只是一个刚刚学会说话的黄巾兵，忽然，系统面板又弹了出来：

【个体"黄巾兵"异常性：高】

【处理建议：持续观察】

【指令来源：■■■】

周野盯着那三个黑方块，嘴角扯了扯。

"看吧。"他低声说。

这一次，喉咙里出来的，是他自己的声音。

"不知道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但是，，我会活下去。"

暗处，那只红眼乌鸦，扑棱棱飞上了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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