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野狗

凌晨三点，地下拳场内。

空气里混着汗味、铁锈味和劣质酒精。周野靠在锈迹斑斑的铁丝网上，断掉的肋骨抵着肺，大口的呼吸着并不新鲜的空气，每喘一口气，都像有人拿生锈的刀片在他胸腔里来回刮。

台上，裁判举起了胜者的手，但却不是他的。

台下的人在嚎。

他输了。

聚光灯太亮，晃得他睁不开眼。恍惚间，他像又回到了很多年前——职业赛事的擂台，万人体育馆，主持人声嘶力竭地喊出他的名字，全场起立，等他夺冠。

那时候，他有名字。

现在，他叫"野狗"。

"野狗，能走不？"看场的保安用脚尖踢了踢他的腿，"能走就赶紧滚，别死我场子里。"

周野没说话。他撑着铁丝网爬起来，左手扣住右肩，往上一顶。"咯嘣"一声，脱臼的肩膀归了位。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八年黑拳，他早把疼当成了老朋友，当然，这个老朋友他并不是那么喜欢。

踉跄着回到出租屋，天快亮了。

三十平米的房间，一张床，一张桌，一摞书。书里翻得最烂的那本，是《三国志》，书页卷了边，批注密密麻麻，像爬满了蚂蚁。随手将外套扔在一旁，走到洗手间。周野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颧骨凸出，眼窝深陷，像条被雨淋透的狗。他打了八年黑拳。

八年前，有人毁了他。

周野没再往下想。他记得自己恨那个人，恨了很多年。可就在刚才，对着镜子的这一瞬间，他忽然发现——他想不起那个人的声音了。这让他莫名地慌了一下。

他甩了甩头，把目光落在桌上的传单上：

《汉末》——真正的三国，不是剧本，是世界。首批限量游戏舱，今日开售。

他用黑拳攒下的钱，买了最便宜的游戏舱，不为别的。这个被现实揍趴下的野狗，想去看一眼他读了一辈子的那个时代，早就残破的的身体，除了生的本能支撑，早已被掏空。

游戏舱是二手的，舱门合上时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周野躺进去，贴上神经贴片，按下启动键。蓝色的光从四周涌来。

【《汉末》意识链接启动中……】

【链接进度：10%……50%……100%】

【欢迎来到《汉末》】

哔哔几声类似于电流的声音传入大脑，蓝光突然变成了红色。周野只来得及看见一行乱码，意识就像被人攥住，猛地拽了下去，随后便陷入了一片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他最先恢复的是听觉，风虫鸣，远处有脚步声，轻快，零散，像几个年轻人在说笑。他想动，身体却不听使唤，像隔着一层水在操控一具不属于自己的躯壳。他低头，看见一双陌生的手——粗糙、皲裂、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握着一把豁了口的砍刀，这不是他的手。

他的拳头，是打了十几年拳的拳头：指节粗大，虎口布满老茧，拳锋上全是陈年旧伤。他张嘴想说话，喉咙里滚出来的却是一句嘶哑的——"此路……是我开！"周野被自己吓了一跳，完全没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三个年轻人从山道拐角走出来，穿着崭新的粗布衣，手里提着铁剑，头顶浮着三行绿色的字：

【新手·王大力 Lv.4】

【新手·一刀入魂 Lv.5】

【新手·骑着猪看海 Lv.3】

"卧槽，刷新了。"领头的王大力笑了，"兄弟，上，一人一刀，练练连招。"周野想躲。但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动了——它举起砍刀，用一种蠢笨的、固定的姿势，朝那三个人扑了过去。这不是他在动。这是"山贼喽啰"在动。一刀入魂侧身让开，顺手一剑砍进周野的肩膀利器入肉的声音传来，血色瞬间侵染了那件破旧的衣服，

剧痛。真正的、彻骨的剧痛。周野太熟悉这种疼了。这绝不是游戏宣传里说的"5%痛觉"——这是百分之百的、真刀真枪的疼。

"卧槽，这野怪叫得挺惨。"骑着猪看海蹲在旁边看，"不过这破野怪做的还真逼真哎，不论是惨叫声还是这反应。。"他们听不见他的惨叫里有多少是真的。

第二剑、第三剑落下来。周野倒在山道上，眼前是三个年轻人笑着的脸，和他们头顶明晃晃的血条。"操，才三十七文钱，这山贼穷得叮当响。"几人骂骂咧咧的离开。

然后，黑暗。。

再次睁眼，依然是那个场景，破草棚。篝火。山风。一块面板弹在他眼前：

【山贼喽啰 Lv.1 已刷新】

周野愣了很久，才确定自己还"活着"。他猛地坐起来，张嘴想喊"退出游戏"，喉咙里滚出来的却是——"此路……是我开！"他又试了几次。不管他想说什么，出口都是同一句话，连音调都不变，像一台坏了开关的机器。

周野不动了。他坐在篝火旁，用这双不属于自己的手，反反复复地看。他记得自己叫周野。记得自己躺进了游戏舱。记得那行乱码，和那阵红色的光。但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为什么没有角色创建，为什么没有新手引导，为什么——他成了一只山贼喽啰。他抬起手，想调出系统菜单。没有。想下线。没有。想呼叫客服。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块面板，安安静静地悬在眼前：

【名称：山贼喽啰】

【等级：Lv.1】

【力：4 技：3 敏：3 体：5 意志：2】

【气血：100/100】

【刷新点：青州·泰山郡·黑风岭西侧山道】

周野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冷。他想起自己刚才死了。死了，然后刷新了。像一只野怪那样刷新了。而且——他努力回想，发现自己又丢了一点东西。这回是一个地名，他以前打过比赛的一座城市。怎么都想不起来了。像有人从他脑子里，抽走了一块拼图空空的，但感觉又真实存在。

他没来得及细想，又是脚步声又来了。还是那三个人。他们沿着山道回来，有说有笑，显然刚去溪边打了水。王大力远远看见他，乐了："刷了刷了，这刷新的还挺快，这次都别抢，让我先手，练练走位。"

周野没逃，他逼着自己不逃。第一次，他死得稀里糊涂。这一次，他要看清楚。他逼自己记住：谁走最前，谁拖后，谁出剑前会先摆个花架子。他逼自己记住：那个叫骑着猪看海的，一直落在最后，走得最慢，还总低头看路。

然后他朝三个人扑了过去。这一次，他数着自己挨了多少剑。一剑，两剑，三剑——剧痛里，他看见一刀入魂绕到他身后，一剑捅穿了后心。

黑暗。

再次睁眼，依旧是那个熟悉的场景。

【山贼喽啰 Lv.1 已刷新】

周野从地上爬起来，没急着动。他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但他记住了三件事：第一，这个游戏的玩家砍他像砍木桩，嘻嘻哈哈，根本不当回事。第二，这三个人，每次刷完他，都会沿着同一条山道去溪边打水，再原路返回。第三，骑着猪看海，永远走在最后面。

周野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豁口砍刀，他当了半辈子野狗。野狗最会干什么？伏击。他弯下腰，钻进了山道旁的草丛里。

天光渐亮，山雾未散。那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王大力走在最前，一刀入魂和他并排，嘴里还在吹嘘昨晚单刷了哪个精英怪。骑着猪看海落在最后，低着头，一边走一边划拉虚拟面板，好像在回消息。

一步，两步，三步。周野蹲在草丛里，呼吸压得极低。肋骨断了，还是疼，但他早习惯了。等那两人走出十几步，骑着猪看海经过草丛的一瞬间——

周野动了。不是山贼喽啰那种蠢笨的挥砍。他压低重心，脚下一蹬，从侧面蹿出，像一条饿急了的野狗，挥刀直直的砍向后颈。

骑着猪看海听见风声，转头，眼睛里映出一把豁了口的砍刀。"卧——"刀砍进脖子的瞬间，周野感觉到一股滚烫的东西，顺着手腕钻进了身体。

系统面板疯狂闪烁：

【异常！异常！】

【检测到非法战斗行为——】

【掠夺成功：技+1】

周野没看懂。他也不在乎。他一把推开那具倒下的身体，抓起对方掉落的一柄短剑，横在身前，转身盯住了剩下两个人。王大力和一刀入魂僵在原地。他们看见的是一个山贼喽啰，站在晨雾里，浑身是血，眼神却不像任何一只野怪。

"这……这野怪会偷袭？！"王大力声音发颤。一刀入魂拔剑想上，却对上了周野的眼睛，生生停住了。"跑！"王大力一把拽住他，"卧槽，这他妈是bug！先跑！"两个人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山道尽头。

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血腥味。周野站在原地，手里的短剑还在往下滴血。他低头，看见自己的脚边，那具玩家的尸体已经化成点点白光，只剩下一只小小的布袋。他弯腰捡起来，塞进怀里。

系统面板又弹了出来：

【山贼喽啰 Lv.1 已脱离战斗】

【警告：检测到异常行为，已记录】

周野看着那行红字，突然笑了。

异常？再异常还有自己成为野怪更异常的事情吗？毫不在意的关闭了面板。他捡起自己的豁口砍刀，又把这柄短剑别在腰间，抬头望了望山道尽头。

天已经大亮了。

远处有城郭的轮廓，隐隐约约，看到一片城郭的轮廓。周野深吸一口气，朝山下走去。身后，破草棚里的篝火，还在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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