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二十七年,春。
春风渡泗水,东入齐地。
齐鲁大地文脉绵延,沃土千里,较之残破疲敝的楚地,全然是另一番景象。
自大秦一统六国,天下诸郡之中,齐地最为特殊。
它是六国最后覆灭的疆土,未曾经历惨烈屠城血战,根基保全最完整;同时也是大秦管控最薄弱、旧势力盘根最深的一方热土。
田氏一族,在齐地经营数百年,根深叶茂,宗族遍布郡县。昔年齐王建降秦,齐国社稷倾覆,看似国灭族散,实则田氏核心势力从未真正消亡。
田儋、田荣、田横三兄弟隐于乡野,手握民心、暗聚族人,在齐地的声望号召力,远超大秦朝廷任免的郡守、县令。
扶苏自泗水一路东行,过鲁、邹二县,横穿济北,终入齐郡腹地,落脚故齐都城——临淄。
临淄曾为天下第一繁华都会。昔日苏秦入齐,盛赞此地车水马龙、人潮如海,连衽成帷、挥汗成雨。时隔数年,故国虽灭,王气未散。
较之楚地寿春、陈县的萧瑟残破,临淄街市依旧商铺林立、商旅云集,市井富足、烟火鼎盛。往来百姓衣着整洁,市面井然,处处透着老牌强国积淀的富庶底蕴。
可繁华皮囊之下,暗流汹涌,杀机暗藏。
齐地百姓,心怀旧齐,轻秦吏、重田氏。大秦的郡县法度,在这里往往流于表面,真正掌控乡野秩序的,依旧是盘根错节的旧齐豪族。
扶苏入驻临淄驿馆,闭门三日,日日整理沿途笔录。
自楚地至齐鲁,他遍历郡县,亲眼见证大秦一统的功与弊。楚地苦徭役苛法,民疲怨深;齐地富足安稳,却宗族割据、民心不附朝廷。
他本欲慢慢体察民情、梳理齐地症结,未曾想,风波来得如此之快。
第三日夜,夜色沉沉,驿馆烛火摇曳。
扶苏伏案执笔,整理楚地吏治、民生、豪强弊病的笔录竹简,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轻步。
季布推门而入,神色凝重,周身隐带戒备之气。
“公子,驿馆外有深夜访客,自称齐地田氏族人,有绝密要事求见。”
扶苏笔尖微顿,抬眸淡道:“田氏后人?”
“正是,田儋旁支族人,名田安。对方言,事关齐地安稳,只愿密告公子一人。”
扶苏心底了然。
田儋虽亡,可田氏宗族在齐地树大根深,从未蛰伏沉寂。深夜私访,不见秦郡守、不拜官府,唯独求见他这个巡游天下的大秦公子,绝非单纯陈情。
必有图谋。
“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名中年士人随季布步入屋内。
此人一身粗布布衣,刻意藏去华贵,可举止端雅、谈吐有度,眉眼自带世家士族沉淀的气度,绝非寻常乡野乡民。
田安躬身行礼,不绕半句虚言,开门见山,直指要害。
“扶苏公子。齐地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隐患丛生。我田氏立齐数百年,扎根此地,民心宗族、乡野人脉,盘根错节。”
“公子若想齐地长治久安、无叛乱之祸,必须倚重我田氏之力。”
扶苏静静看着他:“先生意欲如何?”
田安目光笃定,吐出最终筹码:“田氏愿举国族人,辅佐公子镇抚齐地、安定乡野。只求公子应允一事——恢复田氏齐地旧有封地。”
一语落地,屋内气氛骤沉。
扶苏指尖轻轻捏住笔杆,心底一片清明。
废分封、行郡县,是父皇定立的大秦立国根本,是终结春秋战国数百年乱世的国策基石,万世不易,不容任何动摇。
恢复封地,看似是优待田氏,实则是复辟分封旧制,变相恢复齐国社稷。
此事,无人可私许,无人可擅改。
扶苏沉默片刻,神色坦荡,不卑不亢,直言回绝。
“田安先生。齐国已亡,天下一统,郡县定鼎,这是大势所趋,无可逆转。”
“恢复封地,便是复辟旧制。此为国本国策,非我可以擅改,亦非我敢替父皇应允。先生此请,恕我不能答应。”
田安脸上从容笑意瞬间敛去,面色骤然阴沉。
“公子!”他语气带了胁迫,“齐地民心,大半在田,不在秦。公子执意不允,日后齐地若生动乱、民心溃散、祸乱四起,后果恐怕不是公子愿意看到的!”
威胁之意,昭然若揭。
扶苏心底骤起一阵寒意。
富足温顺的齐地之下,藏着如此根深蒂固的割裂与叛逆。这些旧族豪绅,表面臣服大秦,心底从未认同一统山河,时刻伺机复辟割据。
“恐怕什么?”扶苏目光清冷,直视对方。
田安闭口不言,深深看了扶苏一眼,眼底暗藏阴戾,转身拱手告辞,深夜悄然离去。
待人影彻底消失在夜色,扶苏当即沉声吩咐:“季布,暗随其后,查清落脚点、见何人、藏何底细,速去速回。”
“喏!”
季布身法迅捷,转瞬隐入夜幕。
两个时辰后,季布折返而归,面色铁青,语气凝重至极。
“公子,查清了!田安出城之后,直奔城北十里外隐秘庄园。属下暗中探查,庄园之内暗藏私兵甲械,戈矛成列、弓弩齐备、皮甲成堆,清点粗略估算,私藏兵甲足足三百余套!”
三百成套兵甲。
在天下初定、严禁私藏军械的大秦律法之下,已是实打实的谋逆重罪。
楚地之怨,在于苛法疲民;而齐地之祸,在于旧族蓄势、私养甲兵、图谋复辟。
扶苏深吸一口夜气,握着笔的指尖微微发颤。
他一路所见,皆是百姓疾苦、官吏弊政,尚且以为天下之乱,起于官府失度。今日方知,六国旧族之心不死,才是大秦最深的隐患。
“明日清晨,随我亲赴城北庄园,查缴甲兵,拘押族人。”扶苏声音平静,却再无半分往日仁柔。
次日天明,晨光微亮。
扶苏携季布与十名随行护卫,亲赴城北田氏庄园。
田安早已连夜潜逃,庄园之内只余一众留守族人。库房之中,兵甲罗列整齐,寒光森然,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田氏私藏军械,蓄谋不轨,触犯秦法,全数拘押,移送临淄郡守彻查!”
一声令下,随从即刻动手,将庄园田氏族人尽数拿下,封存所有私藏兵甲,移交官府审理。
扶苏本以为,铁证如山、罪证确凿,此事便可依法处置、尘埃落定。
可他未曾料到,杀机已然悄然锁定自身。
第三日夜,更深人静,临淄驿馆死寂无声。
一道瘦小黑影,趁着夜色掩护,飞檐走壁,悄无声息翻越驿馆高墙,身法诡异迅捷,完全不似寻常六国死士。
院中值守护卫尚未反应,黑影已然逼近寝房。
“有人!”
季布警觉骤起,身形暴冲,拔剑格挡!
铮——
剑锋相撞,夜色溅起星火。
黑衣人招式刁钻阴柔,辗转腾挪,路数诡谲,并非秦地刚猛剑法,反倒带着几分楚地剑术的阴狠飘忽。
短短数招之间,季布已然摸清路数,抓住破绽,一剑刺穿黑衣人左肩,彻底将其制服摁地。
扶苏闻声推门而出,立于廊下,望着阶下跪伏的刺客。
此人满身戾气,面无表情,眼底没有怕死的惶恐,没有求饶的卑微,只剩深入骨髓的冰冷恨意与决绝。
“谁派你来刺杀我?”扶苏沉声发问。
刺客垂首闭口,一言不发。
“是田安?是田氏族人?”
刺客嘴角微微勾起一抹苍凉冷笑,依旧默然。许久,才沙哑吐出一句:“要杀便杀,无需多问。”
扶苏静静望着他那双死寂冰冷的眼眸,心中幡然彻悟。
这不是田氏的死士。
田氏图谋的是齐地割据、复辟祖业,所求的是势,不是单纯的刺杀。这般不求生路、只求同归于尽、恨意纯粹决绝的死士,绝非地方豪族所能蓄养。
背后,另有黑手。
“暂且收押,明日移送郡守审讯。”扶苏压下心绪,沉声下令。
可夜色未阑,变故骤生。
狱卒刚刚押走片刻,驿馆看守来报——刺客于囚房之中,悄然咬舌,当场自尽,未留半句口供。
满地血迹,触目惊心。
扶苏独立院中,晚风刺骨,心头一片冰凉。
他看着地上未干的血痕,过往数月的见闻尽数涌上心头。
楚地百姓苦秦,是苦苛法徭役;齐地豪族反秦,是念旧国封地;而如今,竟有不知名的黑手,藏于暗处,不惜驱使死士刺杀大秦储君。
他终于读懂了范增那句箴言——好心肠救不了天下。
也终于明白了季布常说的那句乱世至理——有些人,你心存仁恕、宽以待人,他却伺机噬你、置你死地。
从前他不解父皇铁血手段,不解焚书、不解严法、不解铁血镇压。
此刻骤然通透。
父皇的冷酷,从非天性嗜杀。
乱世初平,暗流遍地,心怀异心者数不胜数。对叛逆仁慈,便是对万民残忍。姑息养奸,只会让战火重燃、生灵涂炭、血流千里。
当夜,扶苏静坐案前,落笔千言,写下一封彻骨恳切的密奏,直达咸阳章台。
疏中详述齐地田氏私藏兵甲、宗族割据、暗流谋反实情,直言齐地豪族绝非田氏一家私蓄甲兵,隐患早已根深蒂固,若不雷霆整治,必成燎原祸乱。
文末,扶苏落笔郑重请奏:
儿臣斗胆恳请父皇下诏,令齐地郡守全境彻查豪强,凡私藏甲械、蓄谋不轨者,一律按律严惩,绝不姑息!
落笔封缄,扶苏抬眸望向漆黑夜空。
齐地春风凛冽,穿窗而过,吹得窗纸哗哗作响。
少年储君眼底,曾经的天真仁柔褪去大半,多了几分帝王该有的冷静、果决与杀伐。
……
咸阳,章台宫。
暮色深沉,烛火长明。
嬴政独坐御案之前,日夜批阅天下竹简,案头奏章堆积如山。
黑冰台密线日夜传报,天下九州动静、郡县民生、暗流隐患,尽数汇于他眼底。
不多时,暗一自暗影现身,呈上一封来自齐地的加急密奏。
嬴政缓缓展开扶苏竹简,一字一句,静静品读。
读至田氏私藏三百兵甲,他指尖微顿,眸色微凉。
读至末尾扶苏恳请全境严查豪强、铁血治乱,他沉寂许久的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欣慰。
远赴齐鲁数月,遍历楚齐两地,他的长子,终于褪去深宫稚气,看懂了乱世残局,读懂了帝王无奈。
扶苏长大了。
可他并未立刻批复,指尖轻叩御案,沉声吩咐:“传赵高,彻查齐地刺客来历、身份、师承底细。”
他心知,田氏割据是明面上的癣疥之疾,暗处藏着的宫廷黑手,才是心腹大患。
三日之后,赵高躬身复命,神色恭顺,禀报得滴水不漏。
“陛下,刺客身份已查清,名赵成,咸阳人士,臣远房族弟。此人早年在咸阳开设酒肆,暗中结交江湖游侠,私怀异心,擅自奔赴齐地,依附田氏作乱,妄图刺杀公子,罪该万死,与臣绝无半点关联!”
说辞完美,撇得一干二净。
嬴政垂眸,心底冷然一笑。
完美的供词,便是最刻意的掩饰。
赵成是他安插在外的死士,是他经营多年的眼线,何来擅自作乱之说?
数年以来,黑冰台无数密报早已堆积案头:赵高私刻官印、暗结朝臣、私会胡亥、勾结旧族、培植私党,桩桩件件,皆为谋逆重罪。
嬴政隐忍不发,迟迟未动。
他要等,等赵高、胡亥、赵姬一党,尽数露出所有马脚,盘根错节的党羽全部浮出水面,届时一网打尽,连根拔起,不留后患。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赵高狗急跳墙,竟敢铤而走险,隔空布局齐地,刺杀储君!
此人算盘打得极精。
借田氏之乱,派死士刺杀扶苏。
扶苏若死,大秦储君空缺,朝堂必乱;
扶苏若诛杀田氏族人,便会激化齐地民怨,背负苛政暴戾骂名,损毁储君声望。
无论成败,赵高皆可坐收渔利,搅动大秦朝局。
深宫阉贼,狼子野心,阴毒至此。
嬴政心底杀机暗涌,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挥手令赵高退下。
殿中重归寂静,暗一自阴影浮现。
“陛下,公子已知晓端倪。”
嬴政抬眸,眸色微凝:“他知晓什么?”
“赵成死前,公子亲自审讯,赵成吐露身世,自曝是咸阳赵氏,是赵高远房族人。公子已知刺杀之事,源于深宫,非齐地旧族所为。”
嬴政指尖骤然一僵。
他的儿子,洞悉了深宫黑手,知晓了赵高谋逆刺杀,却在密奏中只字未提。
只字未提构陷、只字未提宫变、只字未提朝堂内贼。
嬴政闭目靠于龙椅,心中百感交集。
扶苏长大了。
不止看懂了民间乱象、看懂了治世杀伐,更看懂了朝堂制衡、看懂了帝王隐忍、看懂了看破不说破、藏锋以待时的帝王心术。
他不揭发赵高,不是懦弱,不是不知,是深谙轻重。
远在齐地,无凭无据,贸然弹劾当朝重臣,只会搅动朝局动荡,打草惊蛇,坏了全盘布局。
少年储君,已然沉稳如斯。
许久,嬴政睁开双眼,眸底褪去所有温情,只剩万古帝王的冷厉深沉。
“传令,紧盯赵高一举一动,其所有往来、私会、密信、党羽,尽数记录,分毫勿漏。”
“喏。”
“再传圣旨。”
嬴政拿起扶苏密奏,于边角落笔,落下一个苍劲有力的可字。
“传旨齐郡郡守,依公子所请,全境彻查齐地豪强私甲,有犯必查、有查必惩、严惩不贷,根除齐地复辟隐患!”
暗一领旨,持简隐入暗影。
殿内独留嬴政一人。
他抬手取过另一卷李斯递来的竹简。
咸阳城内,韩信已正式履职治粟都尉,入太尉府,掌全军粮草仓储,日日观摩军制、阅览舆图、研读军报,沉稳勤勉,不显山不露水。
看着竹简字迹,嬴政脑海再度闪过前世血色幻象。
那个倾覆天下、纵横无敌的兵仙,如今安稳落于他的掌中。
范增辅扶苏,韩信掌军略,朝堂旧弊待清,天下残局待整。
他低声轻念八字真言,目光望向万里河山。
“法儒皆用,天下太平。”
窗外夜色沉沉,宫灯万盏,照亮层层殿宇。
始皇帝独坐章台,一身重担,满腹棋局。
天下九州,内有深宫奸佞蛰伏,外有六国旧族暗流,北有匈奴虎视,南有百越未平。
前路步步悬崖,步步未知。
但他无惧。
百年光阴在手,棋局已然重布,储君已然长成,天下奇才尽入彀中。
这一世,他亲手逆天改命,定要扫尽乱象,筑牢大秦万世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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