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扶苏 韩信

始皇帝二十六年，秋。

咸阳诏令顺着驰道，快马传向四方。

扶苏接下密诏的那一刻，殿内再无旁人。他捧着那一方没有走外朝、直送入东宫的帛书，指尖微微一顿。

父皇令他舍弃皇子身份，布衣入楚，暗访民情，无诏不得归。

扶苏今年不过十八，久居咸阳宫苑，读诗书，习仁政，听过楚地民风桀骜，旧族心思难安，却从未亲身踏足那片刚刚被大秦征服的土地。他心中有惑，却没有叩问御前。嬴政的旨意，一旦定下，少有更改。

三日之后。

一身粗麻布衣，束着寻常黔首的发髻，不带一名郎官护卫，只配了两个隐在暗处、只听他调遣的黑冰台暗卫随行。扶苏混在赶路的商旅之中，顺着丹水一路南下，踏入楚境。

一入楚地，风物便与关中截然不同。田垄残破，不少村落里还留着战火灼烧后的断墙，路边偶尔能看见秦吏下乡核查户籍，乡民远远躲开，眼神里藏着怯，也藏着化不开的怨。

扶苏没有亮出身份，寻了一间县城里最便宜的客栈落脚，打算先从这座蕲县小县查起。他原本打算走访乡老，记录赋税、徭役实情，可他刚在茶馆坐下，还没等开口，流言已经悄无声息围了上来。

“听说没有？朝廷要在咱们楚地加征粮赋，还要征发大批楚人北去修宫室！”

“何止，听说新来的巡探，专门搜罗咱们楚人的家底，要把旧日大族全都连根拔了。”

“方才那穿粗布衫的外乡人，看着像关中过来的，说不定就是官府派来打探消息的耳目！”

话音不大，却句句飘进扶苏耳中。

他眉头微蹙。父皇刚刚下了明诏，暂停非必要徭役，安抚六国遗民，绝无加征粮赋的打算。这些话，分明是凭空捏造。

他抬眼扫视四周，角落里两个穿着短褐的汉子低声交谈，眼角余光时不时往他这边瞟。不是普通乡民，是刻意来散播谣言的。

随行的暗卫凑到他身侧，压低声音：“公子，是预先布置在此地的眼线，背后应该是楚地旧族，有人提前给他们递了消息，知道您要入楚。”

扶苏心底一沉。

他南下之事，属于陛下密令，知晓者寥寥，消息竟然先一步传到楚地，还有人专门布下圈套，等着他一头撞进来。

“不必动手拿人。”扶苏低声吩咐，“抓了这两个，还会有下一批。咱们若是直接撕破脸，反倒坐实流言，引得百姓恐慌。记下来，顺着这条线往上查，看看背后牵连着哪些乡绅、旧贵族。”

他没有留在茶馆，起身离开，转而去往城外村落。可无论走到哪一处，相似的流言都已经提前铺开。乡民看见他，纷纷闭口回避，有人暗中指指点点，原本愿意搭话的老农，被旁人悄悄拉扯之后，便再也不肯多说半句民间实情。

处处掣肘，步步受阻。

扶苏这才真切体会到，楚地的暗流远比书卷上写的凶险。敌人不和他刀兵相向，只用几句无根流言，就能隔绝他和百姓，让他一无所获，还能悄悄败坏关中朝廷在楚人心中的名声。

咸阳章台里，嬴政收到暗卫递回的密报，神色平静。

“赵高的手笔。”

内侍躬身回话：“是，眼线源头，正是之前长乐宫那批人，借着楚地旧族的渠道散布消息，没有留下任何能直接牵连到赵高、太后的凭证。”

“不出所料。”嬴政指尖轻轻叩着御案，“这便是给他上的第一课。若是连几句流言、暗中的构陷都应付不了，将来又如何面对沙丘那场死局？传令黑冰台，只暗中护他性命，不替他扫清麻烦，除非刀兵加身，否则不许出手。”

他要扶苏自己破局。

而另一边，淮泗，淮阴。

李斯派出的两路密使，已经悄然抵达。

领头之人名叫陈默，是跟随李斯多年的心腹，沉稳寡言，擅长伪装。他对外的身份，是郡府寻访遗贤的掾吏，带着一名随从，持着郡县文书，光明正大在淮阴县域走访，暗中寻访那个叫韩信的少年。

淮阴不大，市井混杂，鱼龙遍地。陈默一开始以为，寻一个叫韩信的寒门子弟不算太难，可一连数日寻访，问遍市集、里正，得到的消息杂乱不堪。

有人说，淮阴是有这么一个少年，父母早亡，家无田产，性子古怪，不爱务农经商，整日抱着一卷兵书游荡；也有人嗤笑，说那就是个游手好闲的穷小子，寄食漂母，受胯下之辱，在淮阴城里是人人取笑的笑柄。

“胯下之辱？”陈默听到这话时，心头一动。

他本是文官，不通兵略，可临行之前李斯再三交代，此人胸中藏旷世兵道，不能以寻常乡野浪子看待。旁人眼里的懦弱，未必是真的怯懦。

“去寻那漂母浣纱的河边，还有市井屠户聚集之处。”陈默吩咐随从，“不要惊动，远远观察。记住陛下叮嘱，不可强逼，不可居高临下，若是此人当真有奇才，失礼便是大过。”

又两日，黄昏时分，在淮水岸边，他们见到了韩信。

少年约莫十八九岁，身形高挑，衣衫洗得发白，多处打了补丁，腰间却始终挂着一柄没有鞘、只用麻布裹住的短剑。他独自坐在河滩青石之上，目光落在滔滔淮水，手里捧着一卷竹简，看得入神，周遭来往的渔人、浣纱妇人，都仿佛和他无关。

随从低声：“便是他了，韩信。”

陈默示意随从留在远处，自己缓步上前，在青石旁停下，没有直接亮明来意，只是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流水，缓缓开口：“淮水奔涌，水势无常，若是在此处设伏，该如何排布？”

韩信终于抬眼，看向这名陌生来客。他眼神清亮，没有寻常贫家少年的畏缩，淡淡开口：“水无常形，兵无常势。若是敌兵沿河岸行军，上游截水，下游伏兵，半渡而击，方是上策。若水位不定，便不能拘于一策。”

寥寥数语，直击要害。

陈默心中一震。只是随口一问，少年脱口而出，见解远超寻常读过几本兵书的书生。

“在下陈默，奉郡府之命，寻访淮泗有才之士。听闻你熟读兵书，心中好奇，特地过来一谈。”陈默没有立刻抛出咸阳陛下的邀约，依旧维持郡府掾吏的身份，“如今天下初定，正是大秦广纳人才的时候，你可愿意随我去往郡府，一展所学？”

韩信垂眸，指尖摩挲竹简边缘，沉默片刻。

“大秦刚刚吞并六国，楚人的血还没干。”他声音不高，却格外清晰，“如今我去投奔，不过是一个被征服者，靠着讨好关中贵人博取前程。若要谈兵，先问天下民心，而不是先问官府征召。”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落魄淮阴少年，看得这么远。韩信不是不知道机会，他是心存芥蒂，放不下楚国覆灭之事。

“六国征战数百年，生灵涂炭，一统才是止戈之道。”陈默耐下心，慢慢和他论辩，“大秦要的不是压服，是安定。陛下求贤，不问出身，不问故国，只看胸中本事。”

韩信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直接拒绝，只是轻轻摇头：“容我再想一想。”

陈默没有逼迫。临行前李斯反复交代，若是此人不愿，万万不可施压。他留下一点钱财作为束脩，约好三日后再来听答复，便带着随从悄悄退走。

离开河滩之后，随从忍不住低声：“此人不识抬举，咱们何苦费这么多心思？直接带走便是。”

“糊涂。”陈默沉声道，“陛下看重的是他胸中韬略。心若不附，就算强行押去咸阳，他也不会为大秦效死。真要是逼急了，这等人物，将来就是帝国最大的祸患。咱们要做的，是慢慢化开他心里这道坎。”

密信连夜送出，快马直奔咸阳，送入李斯府中，再经由专属密渠递往章台。

嬴政读完帛书，指尖在“心存楚念，暂不肯应召”这一行字上停留许久。

“果然。”嬴政轻声自语，“他是楚人，故国新亡，心存隔阂，情理之中。不急。告诉陈默，不必催逼，慢慢与之论兵，许他自由，告诉他，朕愿意等。”

他不怕韩信犹豫，怕的是找不到人，或是找到一个只有野心、没有格局的莽夫。只要韩信愿意坐下来论兵，就还有机会。

可麻烦，从来不会单独来。

淮阴本地的屠户、旧族子弟，很快听说有官府之人频频来找韩信。在他们眼里，韩信就是任人嘲弄的废物，如今竟然被关中来的官吏看重，不少人心里不痛快。有人暗中打算，要再当众折辱韩信一番，断了他被官府提拔的路子。

而楚地蕲县那边，扶苏的困局还在持续。

他试过换了装束，改去往别的乡邑，流言却像长了脚，永远提前一步抵达。他查到，散播流言的那帮人，背后靠着几户当年楚国的封君后裔，手里还有私蓄的甲兵，蛰伏在乡野之间。

这一日夜里，扶苏在临时落脚的小院，等到了一个偷偷赶来的老里正。老者冒着风险，避开眼线，连夜过来见他。

“公子，老奴冒死来说一句。”老者声音发颤，“那些大族一边放谣言挑动百姓仇秦，一边悄悄囤积粮草，收拢溃散的楚军旧卒，就等着时机，伺机起事。他们知道有人来查，所以先造流言，把来查事的人打成秦廷恶吏，一旦激起民变，他们便可顺势举事。”

扶苏心头凛然。

他之前只以为对方是想困住自己，败坏朝廷名声，没想到背后图谋更大，是在酝酿叛乱。

“多谢老丈相告。”扶苏郑重道谢，“此事我记下，不会贸然发难打草惊蛇。但这些私蓄兵器、收拢溃兵的名册，我需要。”

老者迟疑许久，最终咬牙，把一卷藏在怀里的名册交给扶苏，连夜匆匆离去。

拿到名册，扶苏没有立刻派人快马送回咸阳。

他清楚，若是直接上报，请秦吏带兵围剿，消息泄露，只会逼得这些旧族提前谋反，无辜乡民会被裹挟进去，死伤无数。父皇让他南下历练，不是只让他收集情报，等着朝廷派兵平乱，而是要他自己想出两全之策。

扶苏坐在灯下，对着名册久久思索。

咸阳宫内，赵高已经收到楚地传来的消息，得知扶苏拿到了旧族勾结的证据。他垂手侍立在殿中，面上依旧恭顺，眼底却掠过一丝阴寒。

他原本只想困住扶苏，毁掉他的名声，没料到扶苏竟然沉得住气，还摸到了更深的线索。

“陛下，楚地近来流言四起，不少百姓心怀惶惶，是否该派遣郡尉带兵，前往蕲县弹压？”赵高主动开口，看似替朝廷分忧，实则想借着调兵，把事情闹大，将所有乱局算在扶苏头上。一旦出兵，冲突爆发，扶苏难辞其咎。

嬴政抬眼，淡淡看向他。

“不必。”

简简单单两个字，直接堵死赵高的谋划。

“扶苏身在当地，自有处置之法。郡兵不动，才不至于激变。”嬴政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你不必惦记楚地之事，做好你分内差事即可。”

赵高心头一紧。

他忽然有种感觉，陛下仿佛什么都知道。那些流言、眼线、布局，好像全都落在帝王眼底，只是陛下一直不动，冷眼旁观所有人的动作。

他连忙低头，躬身应诺：“奴才遵旨。”

退下之后，赵高回到宫舍，立刻写了一封密信，悄悄送出宫去，送往楚地。

信上只有一句话：若不能困住扶苏，便寻机会，让名册外泄，借旧族之手，除了他。

淮水滔滔，蕲县暗流。

一边是扶苏深陷楚地乱局，独自和蛰伏的楚国旧族博弈；一边是陈默持续游说，尝试打动心存故国之念的韩信；而深宫之内，赵高的杀心已经悄然升级。

所有的线，都在缓缓收紧。

嬴政坐在章台之上，手里捏着两份密报，一边是扶苏的困局，一边是韩信的犹豫。

他提前布下的棋子已经落位，可棋局走向，依旧不在掌控之中。

这场从咸阳铺开的博弈，才刚刚开始变得凶险。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