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三文钱，不还价

去镇上的路，要走六里。

叶青禾背着背篓走前头，小满跟在她后头，走三步看一步。

他是第一次进镇。

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他一步三回头，直到把家看没了影，才小跑两步追上来。

"娘，镇上有什么。"

"人多。"

"还有什么。"

"坑多。"

小满"哦"了一声，把她的衣角攥紧了些。

青萝镇不大，一条正街走到头，卖什么的都有。小满的头随着幌子一路摇，从布庄摇到铁匠铺，摇到街尾，定住了。

"娘。"

"嗯。"

"那些人，"他指了指街边闲坐的几个汉子，"身上有味道。"

"什么味。"

"山里的味。"小满想了想，"但是不臭。跟那天来家里的那个，不一样。"

叶青禾脚下没停，心里记下了。她这次带崽上镇，本想着开开眼，现在看，倒像带着一杆活的秤。

陈伯的药铺在正街中段，门脸不大，收拾得极齐整。药柜擦得发亮，戥子挂在最顺手的位置。行家铺子。

她进门，把背篓放上柜面，解开。

七叶莲、白前、地榆，捆得整整齐齐，每捆根朝一头，叶朝一头。

铺子里的药味是干净的那种：陈货压得沉，新货鲜得冲，中间还夹着一丝焙过的焦香，是药碾子磨过又扫净的底子。墙上的价目木牌被手摩挲得发亮，最底下那行"童叟无欺"四个字，漆磨掉了一半。柜台角上搁着一摞裁好的包药纸，纸角折得齐整，连墨锭都放在够得着又碰不倒的地方。处处是过了半辈子日子的妥帖。

陈伯从柜台后抬起眼皮，先看捆法，再看她的脸。

"卖药？"

"卖药。"

"什么东西。"

"自己看。"

陈伯捻起一株七叶莲，看断口，闻叶背，又对着门口的光看了看叶脉。他看药的时候一句话没有，看完，把药搁下。

他捻药的手指很稳，捻头、闻背、对光，三步走完不带停顿。是过手千次的熟。搁下药的时候，指尖在柜面上轻轻点了两下，像记账的人落笔前先润笔。

他伸手够到柜台边的算盘，拨了两颗珠子。没算什么，就是拨了拨。

"七叶莲，市价八文一把。"他说，"老主顾七文。你这品相，给你三文。"

叶青禾看了他一眼。

"八文。"

"三文。"陈伯往椅背一靠，"丫头，镇上的规矩，外路货进门先杀一半。你这药我没验过来源，万一是山里抢的呢？三文，是替你担干系。"

"我采的。"她说，"背篓还在你这。你要抢的，我自己抢回来。"

陈伯噎了一下。

"三文。"他坚持，"不卖拉倒。这镇上想卖药的，排到街尾。"

叶青禾没再还价。

她把药一捆一捆重新扎好。捆绳打结，左手小指勾不住绳头，她用牙咬着一头，拽紧了。放回背篓，扎紧，上肩。从头到尾，一句话没有。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陈掌柜。"

"啊？"

"你刚才验我那株七叶莲。"她说，"先看断口，再闻叶背，最后对光看叶脉。断口看是不是当天采的，叶背闻有没有捂过，叶脉看是阴坡还是阳坡长的。"

她把背篓往上颠了颠。

"这套手法，三文能验出来？"

陈伯的手在柜面上按了一下。

"你留下。"他说，"一把，留作样。样不要钱。货要是能一直这么好，咱们再谈价。"

"不谈价。"叶青禾从背篓里抽出一把七叶莲，搁在柜面上，"八文。一直这个数。"

"你这不叫谈价，这叫通知。"

"对。"

陈伯盯着那把药，又盯着她，胡子底下不知嘀咕了句什么，到底把药收进了柜里。

"三日后。"他说，"带着你剩下的货再来。卖不卖，到时候说。"

出门的时候，小满在门槛外蹲着，正跟一只趴着的黄狗大眼瞪小眼。

黄狗先败下阵来，呜了一声，让开了道。

"娘。"小满爬起来，牵住她的衣角，压低了声音，"那个柜子里头，有个东西，味不对。"

"什么不对。"

"好几种味，混在一块儿了。"他皱着小眉头，努力地找词，"像一锅粥里掉进了一只袜子。"

叶青禾的脚步缓了缓。

"哪种药。"

"不知道。"小满摇头，"就是袜子味。"

叶青禾回头。

陈伯正站在柜台后，隔着门看他们。两人的目光撞上，陈伯捻着胡子，看不出深浅。

"记住了。"她对小满说，"回家别提。"

"为什么。"

"柜子是他的饭碗。"她说，"砸人饭碗的话，得先想清楚，再说。"

小满似懂非懂地点头，牵着她往回走。

回程走到一半，他忽然开口。

"娘。"

"嗯。"

"八文，是不是要多了。"

叶青禾照旧走。

"为什么这么问。"

"阿婆给三十文，你说记她账上，往后抵。"小满掰着指头，"陈伯给八文，你又说通知，不还价。村里人给，你让；铺子里的人，你不让。我想不明白。"

叶青禾低头看他。这账，她倒真没教过他，他自己从两笔账里对了出来。

"阿婆的钱，是救命的钱。救命的钱不能多收，多收一回，往后村里人病了就不敢进我的门。"她说，"陈伯的钱，是买卖的钱。买卖的钱不能少收，少收一回，往后我的药就永远是三文。"

小满在原地站了站，小跑两步追上来。

"那就是说，"他仰着头，很认真地找词，"看人心，也看账本。"

叶青禾停了半步。

这话她要想想才能接。想了两步路，她没接，只伸手按了按他的脑袋，把那撮翘着的头发压下去。

出镇口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日头已经爬过檐角，街上的人多了起来。挑水的、卖豆腐的、赶驴车的，都往集市那头赶。药铺门口却清静，门板擦得能照见人影，与这满街的热闹隔着三步台阶。

陈伯还站在药铺门口。

另一头，斜对面绸缎庄的廊子底下，站着个穿绸的胖掌柜，正望着她这边，不知望了多久。

叶青禾收回目光，接着走。记了一笔：绸缎庄，胖掌柜，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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