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旦没有走官道。
函谷关守将的提醒,他记在了心里。出了关门,他先在旷野里纵马往东跑了十来里,直到身后的关城缩成巴掌大一块,才忽然拨转马头,弃了那条车辙深深的大道,拐进一条隐在灌木丛后头的山道。山道窄,只能容一骑独行,两壁的荆棘不时刮过马腹,可越窄的路,越没有人愿意埋伏——咸阳若想截他,必在这条道的前头等着。
马蹄踏着落叶,走了大半个时辰,日头渐渐升高。李旦忽然勒住马。
前方的山道拐弯处,横着一棵倒下的枯树。树不算粗,恰好拦在路心,树身上歪着一支寻常的柴刀——像是砍柴人随手扔下的。可李旦闻见了树皮上的酒气。枯树断口是新的,柴刀却旧得发亮,刀柄上缠着的麻绳,是军中才用的那种缠法。
他勒马立在树前,没有下马,也没有绕路,只把背上的枪解下一杆,横在膝上,扬声问了一句:“拦路的朋友,是讨买路钱,还是讨命?”
山道两旁的草稞子里,呼啦啦站起十二三个人来。都是灰布短打、青布裹头,作百姓打扮,手里却提着秦军制式的环首刀,刀身擦得锃亮。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横着一道旧疤,眯着眼打量李旦:“执牛耳者好眼力。官道上那出戏,是演给天下人看的;咱们这一出,才是咸阳要的正场——你既然自己拐进来,倒省得弟兄们追到官道上去找你。”
“咸阳要我的命,在函谷关里就能要。”李旦道,“何必这么费事?”
“关里要你的命,天下人看着,脏了秦国的名头。”那汉子道,“你死在荒山野路,让狼啃了、让匪劫了,谁也说不出什么——执牛耳者答完三问,归途遇匪,力战而亡。多干净的一出戏。”他抬手,环首刀在日光里一闪,“咱们奉命,把戏做真。”
十二三柄刀,围了上来。
李旦没有动。他胯下的马打了个响鼻,马蹄在原地踏了两下,便稳稳立住——这匹马在洛阳城下听过十几次鼓,见过比这更大的阵仗。李旦握着枪,忽然问了一句:“诸位奉命演戏,可知戏里的‘匪’,演完之后是什么下场?”
那汉子一怔。
“你们扮的是匪。戏做完了,咸阳要灭口的是‘执牛耳者遇匪’这一段——证人留得越多,破绽越大。”李旦的声音不高不低,“你们十二三个人,杀我一个,回去之后,谁替咸阳作证我‘力战而亡’?留下一两个领赏的,其余的都该‘死在这场匪劫里’,才算死无对证。诸位不妨想想,自己排在第几个‘死’字上。”
山道上一静。有几个挺刀的汉子,刀尖微微一沉。
“好一张利嘴。”那汉子冷笑,“正因为如此,咱们才更要做得干净——你死了,咱们再自相‘战死’几个,留下的都是自己人,什么谜都破了。”他不再多言,一挥手,“上!”
第一柄刀劈到。李旦横枪一格,枪杆一沉一弹,那汉子虎口一麻,环首刀脱手飞出,人也被带得踉跄两步。他没下杀手,枪尖一转,用枪尾的铁鐏轻轻一磕那人的后脑,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扑倒在地。第二柄刀从左侧劈来,他枪尾一拨,刀锋擦着他的衣襟过去,随即一个肘肩,把来人撞出三步,跌进草稞。他像是信步走在自家院子里,一杆枪前遮后挡,或挑或拨或格或缠,每一击都恰到好处——击落刀,不伤人;放倒人,不致命。十三个人前赴后继,竟没有一个能近他身前三尺。
“守城”两个字,在枪杆上被日光磨得发亮。
那疤脸汉子最后一个冲上来,环首刀当头劈落。李旦没有格挡,反而向前踏了一步,枪尖斜挑,正点在刀脊上——“叮”的一声脆响,刀身猛地一颤,那汉子虎口崩裂,刀脱手钉进身后的土里。李旦收枪,立在路中,看着一地横七竖八的汉子:“戏演完了。各位回去,就说李旦走的是山道,夜黑路险,匪没劫成,反被劫了——咸阳若要再派人,尽管来。只是下次来之前,记得先问问自己:这出戏,你是唱戏的,还是死在戏里的。”
他翻身上马,再不停留,枪尖一拨枯树,树身咕噜噜滚进沟里。马长嘶一声,掠过山道拐弯处,往下奔去。
身后,那疤脸汉子缓缓爬起来,摸着崩裂的虎口,望着那个一骑绝尘的背影,半晌没有动弹。有人低声道:“头儿……还追么?”他摇了摇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追什么追。人家枪尖上放我们十三条命,是给我们留活路。咸阳那边,你自己掂量着回话。”
日头偏西的时候,李旦勒马在一处溪边歇脚。他蹲下身,掬水洗了洗枪身上的尘土,忽然听见溪水对岸有人道:“执牛耳者,留步。”
他抬起头。对岸一株老槐下,立着一个青衫人,面白无须,手里摇着一柄羽扇,正是罗彰。罗彰出洛阳时还是个风光使者,此刻却像赶了很远的路,袍角沾着泥,眉宇间那点从容还在,眼底却多了几丝疲惫。
“罗先生。”李旦道,“咸阳的人,昨夜在函谷等着送我‘力战而亡’,今日罗先生又在此地等我——咸阳对李某,可真够殷勤的。”
“执牛耳者说笑了。”罗彰一拱手,“罗某此来,不是咸阳的意思——是罗某自己的意思。函谷那位守将,因执牛耳者‘私放要犯’之名,前日已被召回咸阳问罪了。罗某在咸阳听说,连夜出城,抄小路赶了三日,才在这里追上执牛耳者。”他顿了顿,“执牛耳者,罗某想问一句:你这一趟函谷,答完了三问,可想过那道关,会因为你关上一扇门?”
李旦洗枪的手,停了一停。
“罗先生说的是守将将军。”他抬起头,“他放我出关时说过,‘怪罪,我担着’。我原以为咸阳至多申饬几句,不会当真动一位守关十年的大将——看来,我还是把咸阳想得太宽厚了。”
“动他,不是因为他放了执牛耳者。”罗彰道,“咸阳的罪名是‘私放要犯,贻误大局’。可罗某在咸阳听得明白,真正让他们忌讳的,是那位将军在函谷关前说的那句话——他说,‘真话,比五国的盟书值钱’。这句话传到咸阳,比私放十个李旦还要扎眼。”他收起羽扇,声音低下来,“执牛耳者,罗某是纵横家的人,见惯了朝堂翻覆。我此番追出咸阳,只为一句话:函谷那道门,是将军替你开的;如今门关了,咸阳的刀,怕是朝着你身后的洛阳来的。你答三问赢来的那点人心,他们不认——咸阳只认刀。”
李旦沉默片刻,把洗好的枪插回背上:“罗先生专程来报信,李某记下这份情。只是有句话,我想先问明白——先生是纵横家的人,传这个消息,是想让我往哪边走?”
“往洛阳那边走。”罗彰道,“五国的盟约立了,账本也亮出来了,正是最需要执牛耳者站住的时候。你这时候若为了一道关、一个人,乱了方寸,咸阳才算真正赢了。”他后退一步,深深一揖,“将军的事,罗某会另想办法打探。执牛耳者,保重。”
他说完,不再停留,转身沿溪水往南去了。青衫一摆,很快隐进暮霭里,只留下一句话远远飘过来:“记住——函谷那扇门,不是白开的。门后头,有人替你担着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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