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援军至

赵军是在约定的第二日薄暮到的。

洛阳城这半个月，百姓们已经把“等援军”三个字过成了日子。粮价涨了又稳，稳了又涨；街面上练兵的声音从早响到晚，可谁都听得出来，那声音里缺一股底气——城里的兵再多，没有五国的兵站在城外，洛阳就像一只举着火把站在旷野里的手，举得再高，也挡不住四面来的风。

斥候飞马来报时，李旦正在城楼上擦拭枪缨。他听了报，没有立刻起身，只把枪缨理直，系回枪杆，才问：“到的哪支？”

“赵国镇兵，两万。”斥候道，“打着‘邯郸’字号的旗，前锋已到洛水北岸，正在列砦——带兵的据说是一位少年将军，后军还拖着粮车。”

韦巽在旁听见，眉头先是一松，又是一紧：“两万镇兵，说是赵国的‘出关之兵’。赵国能一次拿出两万，可见张先生这趟邯郸走得值——可粮车能跟上么？兵不粮则乱，两万张嘴，不是小数。”

“粮车上插着白翎。”斥候补了一句，“一路走，一路在道旁发粮，说是赵王亲谕，沿途不扰民。”

李旦听到这里，才真正点了点头：“赵王肯发亲谕，又让粮车一路散粮——这不是防着咱，是防着邯郸城里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张先生这一趟，不只是拉来了兵，是把赵国的人心也一并拉来了。”

日头一寸寸往下沉。洛水北岸的营火一盏接一盏地点起来，从上游一直排到下游，稀稀落落，却延绵不绝。洛阳城头的守卒们站在垛口后头，望着那片火光，一个传一个地低声说话：“赵国的兵到了……两万……还带着粮。”有人掐着指头算：赵国出兵，魏国是东道，韩国在观望，楚国隔得远——五国合纵这道盟约立了这么久，到今天，才算有了一支真真切切开到洛阳城外的兵。

正说着，又一骑快马自南而来。斥候滚鞍下马，声音都比方才亮了几分：“报——韩军自成皋拔营，前锋五千，日落前可至洛水东岸；韩相遣使先行，求见执牛耳者。”

“韩军也动了。”墨萤抱着竹箱，眼睛亮起来，“昨日还说在成皋观望，今日便拔营——他们等的不就是赵国先动么？赵动了，韩便敢动；韩动了，前方的楚、燕，只怕也要跟着动。”

不多时，韩使到了。那使者年近半百，衣冠楚楚，见了李旦先是一揖，开门见山道：“韩相遣某来问执牛耳者一句话：赵军既至，魏军守城，韩军屯于东岸——五国之兵，如今只差一个‘名分’。执牛耳者若能应下函谷之约，韩军明日便渡河列阵，与赵军会于北岸；若执牛耳者另有打算，韩军便只作过境之师，不涉盟中之事。”

这话说得客气，可意思明白：韩国要的，是李旦的一个准话——函谷关，你到底去不去。

李旦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案上那支竹简，指尖轻轻地、轻轻地叩了两下，才道：“请回韩相：函谷之约，李某五日后应。韩军若要渡河，渡便是——洛阳城头，为韩军留一副马鞍。”

那使者深深看了他一眼，再不迟疑，拱手退下。

“所以这才是秦军怕的。”苏衍把一轴新誊的盟书摊在案上，指尖点了点上面五国的印，“盟约立的时候，是五国的印；可五国的兵，是到今夜，才第一次在洛水两岸并肩而立。秦军围洛阳围了半个月，等的就是咱们自己先乱；如今赵韩的旗子在洛水北岸一插——这盘棋，从今夜起，才真正有了五国的模样。”

城头下，百姓们已经三三两两往洛水边跑，有人提着灯，有人抱着连夜烙的饼，隔着河往北岸的营火里望。那一片连绵的营火，映在水里，与洛阳城头的火盆遥遥相对，像两串珠子，终于要在中间接上头了。

李旦望着那片火光，忽然道：“赵军到了，韩军也动了——可秦军呢？这半个月，秦军一箭未放，一城未攻，连那道檄书都只插在河滩上，让人自己来取。韦兄，你说秦军在等什么？”

“等援军。”韦巽道，“等咱们五国的兵到齐。”

“不对。”李旦摇头，“咱五国的兵不到齐，秦军才该急着打——兵贵神速，兵半渡而击，从来都是这个道理。咱们的兵越散，越好各个击破；如今赵韩的援军真到了洛水北岸，秦军反倒不动了。这不合兵家的规矩。”

堂上一静。苏衍忽然道：“除非——秦军从来就不是来打洛阳的。”

苏衍忽然开口，声音沉沉的：“执牛耳者，有句话，我一直想说——函谷关这一趟，秦军要的，怕不只是你‘答三问’。你忘了？那册观火录，此刻还埋在咱们手里。秦军二十五年前那七次假火，点火的人是燕回，可借火的人是谁、让火进城的人是谁——那册账里，一笔没落。咸阳的人，未必不怕你带着那册账进函谷。”

“所以我不带。”李旦道，“账在洛阳，人在函谷——咸阳想看的是，我手里有没有那册账；我偏让他们看见，我李旦出城，一不带兵，二不带账，只带一张嘴和一颗心。他们若真想拿我的人头，早该在半路截杀，不必等我入关再动手。”

“那你猜，咸阳敢不敢让你活着走出函谷关？”苏衍目光锐利，“你答完三问，若是生还，五国便多了一个活着的执牛耳者——那比十座洛阳城都值钱。秦人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李旦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笑：“所以，这一趟函谷，我赢，是五国赢了；我输，也是五国赢了。秦军把砧板摆到函谷关，不是等我伸头挨刀——是等天下人看清楚，李旦敢不敢伸这个头。”

堂上又静了下来。窗外，赵军的号角一声接一声，把夜色吹得很远很亮。

李旦的目光落回案上那支竹简上，指尖在“函谷关前”四个字上又停了一停：“秦军要的，从来都是我这个人。围洛阳，是钓饵；等援军，是让我走得放心——五国的兵到了，洛阳有守，我才敢离城。他们不是要打，是要我自投函谷。”

“那就不去！”墨萤急道，“他们等着你去，你偏不去！”

“不去，棋就送给秦军了。”李旦道，“秦军布局，是要天下人看：执牛耳者接了檄书，援军一到，反倒不敢应声。那时候，五国的兵还在，可‘五国之信’就没了——兵在而信亡，这盟比散还坏。函谷关这一趟，我必须去；只是怎么去、何时去、带什么去，得按我的规矩来。”

他转身望向窗外，洛水北岸的营火连成一片，赵军的号角正呜呜地渡水而来，回应着洛阳城头的鼓声。他忽然笑了笑：“赵军到了，人心里那口气，也就到齐了。明日一早，我出城。”

“只带一枪一马？”韦巽问。

“一枪一马，再加怀里那道檄书。”李旦道，“秦军要我答三问，我便空着手去答——带多了，倒显得心虚。”

墨萤咬了咬唇：“那……万一函谷关真刀真枪地等着你呢？”

“那就让天下看看。”李旦握住枪杆，“守城的人手里的枪，是什么成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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