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执牛耳

会盟的章程，是韦巽熬了三个晚上拟出来的。

一纸盟书之外，又添了十数条细则：五国各出兵若干、粮草如何调度、烽火以何为号、斥候归谁节制，均写得清清楚楚。韦巽捧着那卷帛书进议事堂时，堂上已坐了五国使者和诸家掌旗，人人面前一盏茶，等着这位儒生念章程。苏衍坐在末席，手边搁着一卷法家条文，听得极认真——会盟立约，最要紧的是把“约”立得住，这一节，他比谁都清楚。

“赵、韩、魏各出兵一万二，楚出八千，燕出六千。”韦巽念到一半，赵国使者便皱眉道：“为何我赵出兵最多？秦军主攻的是魏地，我赵人何苦替魏人卖命？”

魏国使者当即拍案：“合纵合纵，合的是纵，不是让某一国挑肥拣瘦！秦军渡的是洛水，烧的是邙山，可秦人当年破的是哪一国？赵都邯郸，秦人惦记了多少年？真要等秦军过了函谷直取赵国，再谈‘替谁卖命’么？”

“魏国好大的口气。”韩使冷笑一声，“去年边关缺粮，秦国兵临城下，是谁放秦军过的境？我们五国坐在这里，谁家没人跟秦人做过买卖？说破了脸，这盟就立不成。”

这话一出，堂上更乱了。楚使慢悠悠地摇着扇子：“韩使这话不厚道。五国合纵，合的是现在，不是翻旧账——真要翻，楚国当年也没少跟秦人通婚。诸位，账翻得越旧，盟结得越浅。”

“楚使说得轻巧，”赵使不依不饶，“楚在江汉之南，秦军过河先打的是赵魏韩，楚国乐得作壁上观，自然说得大方！”

“谁作壁上观？”楚使啪地收了扇子，“我楚军八千，明日就可拔营北上！倒是赵国，整日价磨嘴皮子，兵呢？”

两人各不相让，一时间堂上吵成一片。李旦坐在主位上，没有开口。他端着茶盏，听他们把五国的旧账一桩桩翻出来——这家说那家背过盟，那家说这家抢过地，越吵越远，越远越急。韦巽拟的章程是好章程，可章程认得清账目，认不清人心。

“都静一静。”李旦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堂上却渐渐安静下来，“赵国的兵多，是因为秦军打过来时，最先顶上去的是赵国。这些年，赵国子弟埋进函谷关外的黄土，何止十万——那笔账，赵国记着。今日合纵，强秦在侧，任何一国单独对上秦军，都是送死。赵国的兵顶在前面，不是替魏人卖命，是替赵人自己守门——只不过守的门，比城墙远了些。”

赵国使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没有说出口。李旦又看向魏国使者：“魏国也不必觉得吃亏。秦军兵锋所指，第一城必是洛阳。赵国出兵一万二，魏国出五千守城，粮草两家共担——这桩买卖，谁都不亏，只有秦军亏。”

“可若秦军不打洛阳呢？”魏使皱眉道，“万一秦人虚晃一枪，转攻别处——我魏国五千兵困在洛阳，别处的城防岂不空了？”

“所以另有两条。”李旦道，“一，洛阳若受攻，韩、赵两军于东、北两面设疑兵，逼秦军分兵；二，若秦军转攻他处，执牛耳者传檄，五国共赴所攻之城，三日之内，烽火相接。魏国的五千兵不是困在洛阳，是从今日起，魏国的防线就迁到了洛阳城墙上——秦军再想单打独斗，先得过五国这面墙。”

魏使沉吟不答。苏衍此时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入耳：“章程上的数字可以再议，可有一条，苏某想先请诸位认下：盟约既立，各国传讯、借道、供粮，须一体通行，不得以任何名目刁难。否则今日立下的盟，明日就是废纸。”他环视堂上，“这一条认下了，其余细则，苏某皆无异议。”

堂上静了一瞬，随即有人低声道：“这话在理。”争吵声渐渐低了下去，章程一条一条过了。轮到议事时，李旦把执牛耳者的权责也定了下来：调烽火，须五国共议，执牛耳者不独断；但仓促之间，执牛耳者可先斩后奏。这一条，是众人自己提的——“会盟要的是快，等五国商量完，秦军都过河了。”

散会时，墨萤悄悄拉住李旦的袖子：“李兄，方才你真厉害。赵国那使者脸都红了。”

“不是厉害。”李旦道，“是账摆得清楚。他们不是不懂道理，是没人愿意先把话说开。怕吃亏的人，反而亏得最多。”他望着散去的众人，忽然低声道，“可有一桩事，章程里没有写，我心里一直记着。”

“什么事？”

“燕回。”李旦道，“他烧了邙山，走了；他放了侯平的独子，也走了。一个人既能把满盘棋搅成这样，就不会甘心只搅这一盘。他留在洛阳的二十年，法子、眼线、人情，一样都没带走。这座城里，或许还有他的棋。”

墨萤怔了怔：“你是说，洛阳城里，还有燕回的人？”

“不是‘还有’。”李旦道，“是一直有。他经营二十年，眼线、暗桩、人情，一样都没带走。人走了，线还在。”他垂下眼帘，“他在等。”

“等什么？”

“等这盟约自己散。”李旦道，“外有秦军压境，内有五国各怀心思——只要有一家先撑不住，盟约就裂开一道缝；缝一开，他在城里的线就派上用场了。所以这章程，不能把所有人都绑得太死；绑死了，第一个想解绳子的，就怕要反。”

墨萤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正要再问，议事堂外忽然进来一个老卒，在门口禀道：“执牛耳者，北库侯将军求见，说有要紧事。”

李旦起身出去。侯平站在廊下，一身旧甲洗得发白，脸上还带着牢狱里的憔悴，可腰杆挺得比从前更直。见李旦出来，他抱拳一礼：“李公子……不，执牛耳者。侯某有一事相求。”

“将军言重了。”李旦忙扶住他，“说。”

“玄铁枪既已归位，侯某想重返北库当值。”侯平道，“可库中旧卒，烧的烧、散的散，如今只剩两个老卒。侯某想从城防军中挑几个信得过的旧部补进去——请执牛耳者示下。”

李旦看着他，忽然笑了：“将军守北库守了四十年，如今又守回来——这一去一来，守的还是那杆枪，可枪下的分量，比从前重了十倍。”他想了想，“挑人的事，将军自便；只一件，北库那杆真枪的藏处，从此只在你我一两人手里过问，不再入册。”

侯平一怔，随即重重抱拳：“侯某明白。”他退了两步，转身要走，又停住，低声道，“执牛耳者，侯某在牢里这几日，想明白了一件事：燕回那不是放人，是留着往后用。他手里的牌，一张都没打完。”他顿了顿，“城里若有能用得着侯某的地方，执牛耳者尽管开口——牢里走一遭，侯某这条命，算是捡回来的，不怕再还回去。”

李旦目送他离开，望着廊下渐暗的暮色，久久没有动。他忽然想起洛下书翁那句“看火的人，先看是谁往火上添柴”。章程定下了，盟约立住了，可有些火，还埋在这座城的墙根底下，等着人去点。

“传话给苏先生，”他道，“这几日，城里多留意些生面孔。特别是——能在夜里，摸进魏王宫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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