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再分高下

消息比李旦预想中传得更快。

他原想先稳住阵脚，把燕无咎的底细查实再动，可第二日一早，演武峰上就贴出了新的榜文：因战事吃紧，会盟演武改期，改为明日黄昏，一场定执牛耳——上面盖的，是魏王使者的印。

榜文前挤满了人。有人拍腿骂娘，说千里迢迢赶来，连场好戏都不让看全；有人却拈着胡须咂摸出滋味，说战事吃紧是假，怕是要赶在各家散伙之前，把盟约钉死在邙山上。韩非的旧话又被人翻出来，阴阳家那位新来的执事官干脆在榜文下冷笑：“一场定胜负？我看，是有人嫌这场会盟办得太慢，急着收网了。”

韦巽看着榜文，脸色很难看：“一场定胜负……这不是把整个武林大会，压进一炷香里？燕无咎究竟想干什么？”

李旦握着那份榜文，忽然想起灰衣人那句“会盟之夜，火起之时”。他沉吟片刻，道：“他要的恐怕不是演武的结果。他是要会盟在明日夜里收场——好让有些人，趁夜做些什么。”

“那你还要打么？”

“打。”李旦道，“执牛耳者，不能落到他手里。”

他回到墨家营地，把弓弩校了一遍，又挑了一根趁手的白蜡杆子。墨萤在一旁守着竹箱，看了他半晌，忽然道：“你昨夜回来，到现在都没合过眼。”

“睡不着。”李旦把杆子掂了掂，“满山的火把，搭的都是台子——武的，文的，都在今夜。这种事，换谁睡得着？”

墨萤没再劝，只把一块干粮塞到他手里。李旦咬了两口，忽然想起一事：“若是擂鼓到第三通，我还没能了结——你就带着竹箱往后山撤，别管我，也别管山下。”

墨萤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反驳，只重重“嗯”了一声。

翌日黄昏，演武峰上篝火齐燃，把整面台照得亮如白昼。会盟三日的演武决，被压成这一场：墨家李旦，对兵家公孙烈。台下乌压压站满了各派弟子，火光照着一张张或兴奋或凝重的脸。韦巽和墨萤站在人群最前，墨萤抱着竹箱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二番战，又绕回了原点。”人群里不知谁低声说了一句，“上次当着百家之面没分出胜负，这回，怕是要把旧账一起算清了。”

公孙烈依旧提枪站在台上。他望着李旦的眼神比昨日复杂了几分，两人没有多余的话。鼓声一响，枪势已到。

这一战与前一场截然不同。公孙烈显然动了真章：第一枪便不再是试探，而是倾尽全力的一击，枪尖破风之声尖锐刺耳，裹着兵家那股一往无前的杀伐之气，直取李旦咽喉。李旦侧身避过，掌缘拨开枪杆，却感到一阵灼热的气浪——那是枪势凝到极致，压得空气都在发烫。

枪影翻飞，如山洪奔泻。台下人看得屏住呼吸：李旦的守势依旧滴水不漏，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守得越来越吃力。公孙烈每进一枪，他就要退半步；百招下来，他已被逼到台边。

李旦自己反倒是最清醒的一个。他的守，从来不是挡，是“看”——看枪势从哪里来，往哪里去，尽头在哪里。公孙烈这杆枪的尽头，不在敌手身上，而在它所护的东西身上：他攻得越凶，说明他心里越想护住身后那个位置。兵家守其势，墨家守其志，这本该是同一条路。可今夜，两人却必须分个高下。

“李旦！”公孙烈枪势一顿，扬声喝问，“你就只会守么？”

李旦没有答话。他脚下忽然一定——站住了。方才步步后退时，他一直在用脚尖丈量台下那道火线：火光跳动，风从山口吹来，火舌便偏向一边;火光之前的三步，是气机最乱的死角。他忽然不再退了，反而迎着枪势踏前一步。

这一步，踏得极险。枪尖堪堪擦过他肩头，撕下一角衣布，可他这半步恰好卡进枪招的间隙里——公孙烈枪势虽猛，一往无前，便总有尽头；而枪势尽处，正是他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一瞬。李旦等的就是这一瞬。

他掌沿探出，不偏不倚地压在枪杆正中，借着公孙烈自己的冲击之势，往旁一引——那杆势不可挡的枪，竟被他引偏了方向，枪尖擦着台沿滑过，带起一溜火星。公孙烈身形微晃，李旦已欺身而入，行云流水般一记靠肩，撞在他右肩！

咚的一声闷响。公孙烈向后退了半步，枪拄地面，稳住身形，抬眼看他，眼底却忽然燃起一丝亮光：“好！这才叫守。守到尽头，便是攻。”

他重新端起枪，章法却变了：不再狂攻，而是凝成一线，一枪一枪，与李旦对峙周旋。两人你来我往，又斗了百余招，谁也不曾再占上风。鼓声擂到第三通时，两人枪掌相交，同时发力，竟各自向后退了三步——竟是平分秋色。

台下轰然叫好。通判官举着令牌，一时不知该判谁胜。帷幔后，燕无咎的指尖轻轻敲着案面，正要开口，一名斥候却忽然自山下飞马而来，直冲上台，滚落鞍下，嘶声大喊：“报——秦军渡河了！前锋已过洛水，距邙山不到三十里！”

满场大哗。军报与演武撞在同一个时辰，这天下哪有这样巧的事。有人当场叫起来：“演武还比不比？秦军都到眼皮底下了！”更多的人则仰头望向山下，望着洛水方向隐约的火光，脸上的兴奋一寸寸冷下去。方才还刀来枪往的演武台，转眼间成了山雨欲来的前哨——这份变故来得太快，快得让人来不及想透，祸首是谁。李旦与公孙烈同时收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同一句话：燕无咎的“火”，来了。

李旦转身就要往台下走，却被公孙烈一把扣住手腕：“你去哪儿？”

“山下。”李旦道，“军报不会无缘无故这时候来。你不觉得，这满山的篝火，正好给探子指路么？”

公孙烈脸色一变，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他松开手，枪尾一顿：“若真是这样，你去也是白去——山下早有埋伏。李旦，你信得过我么？”

“信。”

“那好。”公孙烈把枪往地上一插，从怀里摸出一枚兵家令牌，拍进李旦手里，“我的人，半数扎在山脚西面的榆林。你带我的令牌去，见令牌如见我，要他们往山口设防线。若有‘秦军’夜里摸上来，先挡住的，是我公孙烈的兵，不是你墨家的人。”

李旦握着那枚沉甸甸的令牌，心头忽然一热。两个人一个月前还隔着枪影对峙，如今却在同一道火光里，把后背交给了对方。他没有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转身没入夜色。身后，公孙烈的声音追上来：“活着回来。你我还有一场胜负未分！”

李旦没有回头，只是扬了扬手里的令牌，权当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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