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会盟如约

李旦赶到邙山时，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山道上火把未熄，一路都是连夜上山的各派人马：儒家的青衫、法家的皂衣、道家的素袍，混着兵家的铁甲，杂沓的脚步声把秋夜的霜都踏碎了。

他出洛阳城时，特意绕了一趟城东窑场。窑场外静悄悄的，几排新窑的烟囱都冷着，守窑的老头儿看见他，先是一惊，随即若无其事地往窑口方向努了努嘴。李旦没有多问，只在窑场外的老榆树下停了一停——树下新翻的土，是湿润的。那杆真玄铁枪，就埋在窑口的浮土之下。守库的侯平用性命把这件案子的真赃换出来，他不能让这杆枪再落到燕无咎手里。他记下位置，翻身上马，一路向西疾驰，直往邙山。

在他身后，洛阳城的瓮城燃着彻夜不熄的火把——那是守军加岗了。洛水一夜之间添了三道浮桥，过桥的商队都要开箱查验；贴告示的衙役说，秦军前锋，已过崤山。

他在山门处看见了墨萤。少女抱着竹箱，站在老松下面，眼圈乌青，显然一夜没睡；见了他，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李兄！你回来了。韦先生说你会赶回来，可把我急坏了。”

“路上耽搁了。”李旦压低声音，“山上怎么样？”

“乱。”墨萤简短地答了一个字，引着他往营地走，“魏王派了使者来，说是替魏王观礼定盟；七家掌旗也都到齐了，法家韩先生昨夜里还跟苏先生吵了一架。韦先生守了一夜的帐，说今天的人，比昨天又多了一倍。”

“吵架？吵什么？”

“吵会盟的规矩。”墨萤道，“韩先生说要先把‘执牛耳’定了，再议攻秦；苏先生说秦军都要渡河了，还争什么牛耳，先谈兵马粮草要紧。两个人把帐内灯火都说灭了三回……李兄，你说他们吵的到底是什么？”

李旦没有立刻答话。他随墨萤穿过营地，火把的光影在一张张脸上掠过：有世家子弟簇拥着掌旗人说话，有游侠打扮的汉子聚在树下喝酒，还有不少生面孔，腰间挂着长短兵器，眼睛却总往粮帐那边瞟。他忽然低声道：“他们吵的，是这邙山上，刀把子到底攥在谁手里。”

墨萤一愣，没再追问。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营区，李旦把一路看到的都记在心里：西门粮帐前兵卒最密，东面演武峰下搭着几座新帐，帐帘上都绣着魏王的花纹——那是昨晚才支起来的。他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几分。临到墨家营地时，他停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山下：官道上烟尘未散，一队车马正缓缓上山来，车辙压得深，像是载着什么重物。

“山下那队车马，是干什么的？”他问墨萤。

墨萤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是魏王使者带来的。听说是粮草和犒军之物，足足装了十几车，昨夜才进的山。”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韦先生说，赏得这样重，怕是有求于各家。昨夜我还听见运粮的兵卒私下说，车上除了粮，还压着几口大木箱，箱口用铁钉封死，谁也不许靠近。”

李旦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十几车粮草，犒的是谁的军，求的是什么事——他心里隐隐有了个轮廓，却还不肯说破。那几口封死的木箱，他记下了。晨鼓响过三通，会盟正式开场。

会场设在演武峰顶的高台，四面环着各派旗纛。李旦随墨萤挤到墨家的位子上，韦巽已经在那儿等着。儒生看见他，没有寒暄，只递过来一卷帛书，压低声音：“昨夜议的新规：会盟三事，一演武较技，定执牛耳；二共议合纵攻秦之策；三，胜者面见魏王请兵符。”

“胜者见魏王？”李旦眉心一跳。

“嗯。”韦巽的目光从帛书上抬起来，落向高台侧首一处设了帷幔的席位，“魏王使者就在那儿。姓燕，名无咎，据说是魏王府里最得用的一位谋士。昨夜韩先生跟他争的就是这个——合纵之策还没议，先定‘胜者见王’，韩先生说这是拿武林大会给魏王选鹰犬。”

李旦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帷幔半卷，一个青袍人坐在案后，正低头翻着一册帛书，指间慢慢地转着一只旧银镯。日光斜照，那镯上的花纹一闪而过——藤蔓，细密缠绕的藤蔓，与他在积善堂墙头上看见的那只镯子，一模一样。

李旦心头剧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他垂下眼，指尖隔着衣料按了按怀里那封信——侯平说，这封信要带给“魏王帐前一个戴旧银镯的谋士”。原来他早就在洛阳见过这人了：积善堂里案上的玄铁枪杆、吹灭的灯、灰衣老头躬身道别的背影，全是这个人的手笔。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在洛阳南市那夜，洛下书翁说过的那句话：洛阳城里烧火的那只手，和洛阳城外等着捞鱼的那只手，不是同一只。如今烧火的手自己坐到了会盟台上——那这邙山会盟，究竟是谁的会盟？是五国的，是魏王的，还是台上这只握着银镯的手，一个人的？

“韦兄，”他低声问，“燕无咎，是什么来历？”

“魏国老臣之后，读过邯郸学宫。”韦巽道，“据说年青时做过游侠，后来为魏王收揽，专替魏王办‘台面下的事’。此人城府极深，苏先生对他都三分忌惮。”他说到这里，忽然住了口，因为演武台上通判官已经扬声宣道——

“会盟开始。演武第一场：兵家公孙烈，对墨家李旦。二位请上台。”

台下哗然。会盟第一场就点兵墨对阵，这分明是有人在试秤：二十五岁的兵家天才，对上邙山上一战成名的墨家小子，这两杆秤，够重。李旦抬眼看去，演武台另一侧，公孙烈已经提枪而立——一身玄甲，眉目锋锐，遥遥望着他，嘴角挑起一个冷冽的弧度。

“李旦，”他扬声，声传四野，“十八章那半招，还记着么？今日会盟台上，正好讨回来。”

李旦缓步上台。他没有带枪，只把墨家的残帛往怀里按了按——那是墨守拙留给他的东西，也是他在这乱世里唯一的“兵刃”。

两道人影在台上遥遥相对，秋风卷起满台旗纛。台下千百双眼睛看着他们，帷幔后，燕无咎停下了转动银镯的手，微微直起身。

他在等。李旦忽然想明白这一点——燕无咎不是在等一场演武，是在等一场“立威”。兵墨相争，无论谁赢，赢家都欠魏王一个“胜者见王”的礼；而输家，从此在会盟上矮人一头。这一场看似公平的比试，从点名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有人替它算好了结局。

李旦没有想太久。他望着对面那杆枪，心里反而静了下来。公孙烈是直的，他想赢，就是堂堂正正地想赢；那他也堂堂正正地接。至于台上台下那些弯弯绕绕的账，打完这一场，再慢慢地算。

“来。”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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