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连战七家

第三日，天色未明，邙山之巅的演武场便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今日的规矩与昨日不同：只设一座擂台，七家各出一人，轮番登台，胜者留、败者下。而挑战的顺序，由昨夜抽签而定——墨家李旦，独挑七家。

消息传出，满山哗然。

“这小子怕是疯了。连战七家？便是归宗境的老宗师，也不敢说稳胜。”

“你没听说？魏王亲自定的规矩。墨家想带着那卷图谱下山，就得拿命来换。”

“嘿，横竖是看好戏。”

韦巽听着周围这些议论，心里越来越没底，凑到李旦耳边低声道：“朝阳，这七家里头，法家的判官笔、兵家的枪，都是叫人见了就发怵的路数。你……你真有把握？”

“没有。”李旦答得干脆，“但墨家这一门的道，从来不是算好了胜算才走的路。”

他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场比试的分量——他自入道以来，从未与这么多家门路同台交过手。昨夜他几乎一夜未眠，把《百家轶闻穴窍图录》残卷里记载的七家武学要诀，在灯下翻了又翻，几乎快把那几页纸翻烂了。法家断刑掌、道家流云袖、儒家君子剑、兵家枪、纵横家飞刃、阴阳家牵星网……每一家都有一门压箱底的绝活，也都有一处藏在最深处的短肋。

“记不全的。”他合上残卷时对自己说，“可只要记住一句话——他们来攻的时候，总要有一口气停的时候。”

他闭目调息，将昨夜云鹤子教的“观虚”之法缓缓运转，把自己周身上下每一处气机的涨落，都收拢到最沉静的一线。韦巽站在他身后，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第一场，是阴阳家。

上台的是个面色苍白的青年，一上来便十指连弹，指间银丝交织成网，兜头罩下。李旦认出这是阴阳家的“牵星网”——以气机为丝，牵制对手穴窍。他也不破网，只将身法一沉，硬生生从银丝间的空隙里穿了过去，一肩撞在对方腰眼。青年闷哼一声，跌下台去。

“墨家胜——第一场！”

第二场，道家。上台的弟子身法缥缈，绕台三匝，掌风如水，虚虚实实。李旦初时被带得脚步微乱，可他忽然想起云鹤子那句“守无形之虚”，索性不再追对方的影子，只守住自己身前三尺的一线——对方的掌一到，那一线里的气机自然会告诉他来路。果然，三招之后，道家弟子一掌拍空，被李旦顺势一带，跌出圈外。

第三场，儒家。孟昭亲自登台，却是赤手空拳，施展“仁守护体功”，只守不攻。两人在台上你一掌我一拳，打了整整一炷香，竟谁也没奈何谁。最后孟昭率先收手，含笑道：“墨家守御，果然名不虚传。这一场，算老朽输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小友，后头才是硬仗。”

第四场，纵横家。苏衍弟子是个精瘦青年，一上台便开始说话：“李公子可知，你今日这一战，无论输赢，墨家都已欠下魏王一分人情？你胜了，图谱归墨家，可墨家从此便算魏王的人；你败了，图谱归魏王，墨家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横竖都是局，公子何苦——”李旦没有接话，只抢步上前，一记肩靠，将他一撞。那青年话没说完便跌下台，犹自愣愣道：“你、你怎么不按套路来……”

第五场，儒家另出一位年轻剑客——不对，第五场本该是法家。可抽签时，法家那中年文士竟主动将次序让了一位，先让一个持铁尺的墨家旁支弟子上台：“李公子既以墨家之名而战，墨家内部的分歧，也总该先了断。”那弟子迟疑片刻，最终只对李旦抱了抱拳：“家师说了，墨家凋零，能出一个敢站上台的，纵是旁支，也该认。这一场，我认输。”

满场一静，随即哄然——连自家人都认了输，这墨家小子，难道是上天派来救墨家的？

墨萤却急得跺脚：“这算哪门子比试！他从昨夜到现在，水都没喝一口……”

“他不能停。”韦巽难得敛了笑容，望着台上那道青衫身影，“停下来喝口水，便是给自己留了‘累’的念头。他这是打算一口气，把七家全部走完。”

李旦站在台上，接过韦巽递来的水囊却没有喝，只润了润唇便还了回去。他知道自己这一战的软肋在哪里：不是招式，是体力。连战七家，每一场都是实打实的消耗，若中途松懈了一分，后面的人便更容易捡了便宜。所以他打定主意——每一场都速战速决，绝不让对手拖进消耗。

“第六场，法家，判官笔。”

那中年文士终于起身。他名唤韩渠，法家岐下嫡传，一支判官笔纵横中原三十载，从未败过。他手中那支笔乌黑发亮，笔尖却不是寻常的狼毫，而是一枚寒光闪闪的铁锋——正是传闻中能断人经脉的判官笔。

李旦深吸一口气。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韩渠也不多话，判官笔一挑，笔锋带起一道锐啸，直点李旦膻中穴！李旦侧身避开，那笔锋却如影随形，一招之间连变七路，尽往他周身穴道招呼。李旦以断戈守御术硬接，可那笔锋专走刁钻角度，总能从他架起的双臂间隙穿进来，点在他手腕、肘弯、肩井——每点到一处，他那一处气血便是一滞，手臂渐渐发麻。

“韩先生的判官笔，专断经脉。”台下有人低声道，“墨家守御术再厚，被点了穴位，也要变木头人。”

李旦脚下开始发沉。他忽然想起师父的话：“法家断刑掌，凛冽肃杀，精准直击要害，克旁门左道。”可自己不是旁门左道，是堂堂正正的守御之技。

他改守为转，不再硬挡笔锋，而是借着云鹤子的观虚之法，在笔锋将到未到的一瞬侧身、滑步，让每一笔都擦着他衣角落空。韩渠的笔越来越快，李旦的身法却越来越轻——台下人只见两道身影在台上盘旋交错，一个追，一个转，笔尖点破空气的锐啸不绝于耳，却始终沾不上那青衫分毫。

三十招、五十招、八十招。

李旦忽然顿住——他不再躲了。判官笔的笔锋堪堪停在他眉心三寸，两人隔着那支黑笔对视。韩渠面色微变：“你……”

“韩先生的笔，只取人穴道，从不取性命。”李旦声音平静，“先生点到第三十招的时候，笔锋偏了半分——那是先生手下留情。我躲到第八十招，也只是想看看，先生到底会不会杀手。”

韩渠沉默片刻，缓缓收笔，竟微微一笑：“好眼力。墨家李旦，你过关了。第七场，我不与你比了——你守得住我这支笔，便守得住这邙山上任何人的刀。”

满场先是寂静，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连战六家，未逢一败——第七家还没上场，局势却已经彻底变了。

李旦站在台上，望向兵家营帐的方向。那里，公孙烈正提着那杆猩红长枪，缓缓站起身来。

“第七场，”他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满场喧嚣，“兵家，公孙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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